收到病友消息的时候，诸葛洛正窝在沙发床上刷手机。
手机“嗡”地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条微信。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林晓薇”——就是之前在京城那个座谈会上认识的，有着淡金色卷发、碧蓝色瞳孔的姑娘。
诸葛洛还记得她当时凑过来，激动地说自己一直在看直播。
消息内容不长，但字里行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窘迫：
“诸葛洛姐，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我最近遇到点困难，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点钱？五百块就行。下个月一定还你。”
诸葛洛愣了一下。
她跟林晓薇其实不算熟，那次座谈会之后两人就没怎么联系过，只是偶尔在朋友圈点点赞。
突然开口借钱，还是五百块这种不算多的数目……
诸葛洛皱了皱眉，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她没多想，点开转账页面，输入了金额。
不是五百，是一千。
转完账，她才打字回复：
“转了。你先用着，不着急还。”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消息发出去，那边几乎是秒回：
“收到了！谢谢诸葛洛姐！”
“我……我就是……”
林晓薇断断续续地发了几条语音过来。
诸葛洛点开听。
少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但努力克制着，听起来更让人难受。
“我之前是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前端的……就是那种996，经常通宵加班的那种。工资还行，但特别累。”
“得病之后，我试过回去上班……但身体真的撑不住。以前能连续熬两个通宵，现在到晚上十点就头疼得不行，注意力也集中不了。”
“上个月老板找我谈话，说我这状态没法胜任现在的工作……委婉地劝我离职了。”
“我找了一个月工作，但……你知道的，我现在这个样子，很多公司面试一看我就……”
她没说完，但诸葛洛听懂了。
性转病。
这三个字就像个烙印，打在她们每个人身上。
“我家里条件一般，爸妈都在老家，帮不上什么忙。之前攒的钱也快花完了……房租下个月就要交，我……”
林晓薇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诸葛洛握着手机，血色瞳孔盯着屏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想起自己刚得病那会儿。
要不是有陆徽，要不是有直播，要不是《勇者物语》还能撑着她……
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也像林晓薇一样，窝在某个出租屋里，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你别急。”诸葛洛打字，“钱不够再跟我说。”
“工作的事……我再帮你想办法。”
发完这条，她切出微信，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凌越”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喂？”凌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练，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
“凌姐，是我，诸葛洛。”诸葛洛说。
“嗯，知道。什么事？”
诸葛洛把林晓薇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这种事其实不少。”
凌越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无奈：“你们这个群体，就业确实是个大问题。很多原来的工作做不了了，新的工作又不好找。”
“那……有什么办法吗？”诸葛洛问，“国家有没有什么政策？或者……能不能帮忙介绍个工作？”
“政策肯定会有的，但落地需要时间。”凌越说，“至于介绍工作……我这边主要是医疗和科研口，跟企业对接不多。”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会想办法的。你把那个林晓薇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看看能不能协调一下。”
“好。”诸葛洛应了一声，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挂掉电话，她把林晓薇的微信推给了凌越。
做完这些，她瘫回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工作室里很安静。
陆徽今天出门买东西去了，说要给工作室添点年货——虽然离春节还有段时间，但他已经开始准备了。
诸葛洛拿起手机，点开B站后台，看了看昨天的直播数据。
还行，挺稳定的。
又点开《勇者物语》的Steam页面。
DLC上线快一个月了，销量增长虽然慢了下来，但评价一直维持着“特别好评”。玩家在评论区催更，问下一个DLC什么时候出。
她看着那些留言，心里那点因为林晓薇而起的烦闷稍微散了些。
至少，她还有事做。
有直播，有《勇者物语》，有工作室。
还有陆徽。
可是林晓薇呢？
还有那些跟她一样的病友呢？
诸葛洛想起那次座谈会。
二三十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大部分都很年轻。有人眼神明亮，对未来充满期待；也有人低着头，眉眼间满是迷茫。
当时凌越说，会对全球登记的性转病患者进行系统回访，收集长期生理及心理数据。
可现在看来，光是收集数据还不够。
她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帮助。
能活下去的帮助。
诸葛洛叹了口气，从沙发里爬起来，走到电脑前坐下。
她打开绘图软件，调出《勇者物语》新DLC的概念图。
数位笔握在手里，却画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林晓薇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找了一个月工作，但……你知道的，我现在这个样子，很多公司面试一看我就……”
诸葛洛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她点开浏览器，搜索“性转病就业”。
跳出来的结果很少，大部分都是新闻报道，说这个病如何如何罕见，医学界如何如何重视。
真正关于就业帮扶的，几乎没有。
她又搜了搜残疾人就业政策——虽然性转病不算残疾，但情况有些类似。
倒是有些企业有残疾人员工招聘计划，可那都是针对肢体残疾或者视障听障的，跟她们这种情况根本不搭边。
诸葛洛关掉网页，有点烦躁。
她拿起手机，想给陆徽发消息，又觉得这点事没必要打扰他。
正犹豫着，门锁响了。
陆徽提着两大袋东西进来，看到诸葛洛坐在电脑前发呆，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一脸愁眉苦脸的。”
“没什么。”诸葛洛摇摇头，起身走过去帮他拿东西，“买了什么？”
“年货。”陆徽把袋子放在小桌上，“瓜子花生糖果什么的，还有对联和福字。”
诸葛洛扒拉着袋子看了看，确实都是过年用的东西。
“这么早就买啊？”她拿起一包瓜子，拆开抓了一把。
“早点准备，省得到时候忙。”陆徽脱掉外套，挂好，“刚才跟谁打电话呢？我听到你说话了。”
“凌越。”诸葛洛说，“就之前那个……”
“我知道。”陆徽点点头，“什么事？”
诸葛洛把林晓薇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陆徽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这种事……确实不好办。”他说，“企业招人看的是能力，但现在她们这情况，能力发挥受限，企业有顾虑也正常。”
“那怎么办？”诸葛洛问，“就看着她们没工作，没收入？”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徽看了她一眼，“我是说，这事得从长计议。光靠个人帮忙，帮得了一个，帮不了所有。”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凌越那边怎么说？”
“她说会想办法。”诸葛洛说，“但我感觉……她也没什么好办法。”
陆徽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这个群体，本身就有优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