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那天，雪停了，太阳难得露了脸，把积雪照得亮晶晶的。
诸葛洛起了个大早，在母亲的指导下，把要带给外婆的东西一样样收拾好：几盒软和的糕点，两罐奶粉，还有母亲特意织的一条厚毛线围巾。
她自己又跑去超市，买了些水果和牛奶，塞了满满两大袋子。
“外婆牙口不好，这些糕点她咬得动。”母亲一边帮她整理袋子一边叮嘱，“到了那儿别待太久，外婆精神短，说一会儿话就累了。还有，她要是又认不出你，你也别难受……”
“知道啦妈。”诸葛洛把围巾叠好放进去，“我都明白。”
陆徽也起得早，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羽绒服，手里拎着诸葛洛昨晚就嘱咐他买的补品：一些蛋**和维生素。两人在客厅碰头，对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有点哭笑不得。
“这阵仗，像搬家。”陆徽说。
“过年第一次带你去看外婆嘛。”诸葛洛理直气壮，“排面要足。”
母亲站在门口送他们，眼神里满是欣慰：“路上慢点，替我跟你外婆问好。”
“嗯！”
两人打车去了北站敬老院。
那是一片老旧的兵团医院改建的，几栋五层小楼围成个院子，院子里有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下拉着几条长椅，几个老人正坐在那儿晒太阳，动作都很慢。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饭菜和老年人特有的气息。
诸葛洛对这儿不算陌生。前年回来那次，她也来看过外婆，只是那时外婆已经有点糊涂了，拉着他的手叫“红兵”——那是他舅舅的名字。
这次来，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她深吸一口气，拎着东西走在前面，陆徽默默跟在后面。上了三楼，找到306房间。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戏曲。
诸葛洛敲了敲门。
“谁呀？”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外婆，是我，洛洛。”诸葛洛推开门。
房间不大，靠窗一张床，旁边一张小桌，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
电视柜上摆着台小电视机，正播着戏曲频道。
靠窗的床上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手里捏着条手帕。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门口。目光在诸葛洛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到陆徽身上，最后又转回诸葛洛脸上。
“你是……谁家闺女啊？”外婆的声音慢吞吞的。
诸葛洛心里一涩，但脸上还是挤出笑容，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小桌上：“外婆，我是洛洛呀，诸葛洛。我妈让我来看您。”
“诸葛洛……”外婆重复着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哦……红红家的？红红怎么没来？”
“我妈在家呢，今天我来陪您。”诸葛洛在床边坐下，握住外婆枯瘦的手。
那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形状。“外婆，您最近身体好吗？”
“好，好……”外婆点点头，目光又飘向站在门口的陆徽，“那是……你对象？”
诸葛洛脸一热，点点头：“嗯，他叫陆徽。”
陆徽走上前，微微弯腰：“外婆好。”
“好，好……”外婆打量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小伙子长得精神。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这话问得突然，诸葛洛和陆徽都愣了一下。
“还、还早呢外婆。”诸葛洛赶紧说。
“不早啦。”外婆摇摇头，把手从诸葛洛手里抽出来，颤巍巍地掀开被子，在床垫底下摸索着什么。
摸索了好一会儿，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有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卷在一起。
“来，拿着。”外婆把那一小卷钱塞到诸葛洛手里，“外婆没什么钱，这点……你拿着，买点好吃的，给你对象也买点。女孩子家，出门在外，身上得有点钱……”
诸葛洛鼻子瞬间就酸了。
那钱不多，可能总共就两三百块，卷得紧紧的，带着老人身体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外婆的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力气不大，却攥得很牢。
“外婆，我不要，您自己留着花……”诸葛洛想把钱塞回去。
“拿着！”外婆的语气突然严厉了些，“听话！外婆给你的，你就拿着！”
诸葛洛不敢再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谢谢外婆。”她小声说。
“谢什么。”外婆拍拍她的手，又看向陆徽，“小伙子，你好好待她。我们家洛洛……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
“我会的，外婆。”陆徽很认真地应道。
之后的时间，大部分是诸葛洛在说。
她说自己在津门做游戏，叫《勇者物语》，说游戏卖得还行，说工作室现在有几个人，说陆徽在帮她。
外婆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问一句“吃饭了没”、“冷不冷”，话题很快又会绕到别处。
有时候她看着诸葛洛，眼神很陌生，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访客。
有时候又会突然想起什么，说“你小时候可调皮了，爬树把裤子都刮破了”。
诸葛洛都笑着应下。
坐了快一个小时，外婆开始打哈欠，眼神也有些涣散。护工进来提醒，说老人该休息了。
诸葛洛起身，帮外婆把被子掖好，又把带来的糕点打开，掰了一小块喂到她嘴边。
外婆慢慢吃了，说“甜”。
“外婆，我们下次再来看您。”诸葛洛轻声说。
“好，好……”外婆点点头，眼睛已经快闭上了，“路上小心……钱拿好了……”
走出敬老院，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诸葛洛一直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布包。
陆徽走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诸葛洛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外婆……越来越不认得人了。”她声音有点哑。
“嗯。”陆徽应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
“她给我的钱……”诸葛洛摊开手，看着那卷皱巴巴的钞票，“可能是她攒了好久的。”
“收着吧。”陆徽说，“那是她的心意。”
“我知道。”诸葛洛把布包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放好，“我就是……心里难受。”
车来了，两人上了车，在后排坐下。诸葛洛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许久没说话。
陆徽也没打扰她，只是握着她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诸葛洛才开口，声音很轻：“老陆。”
“嗯？”
“你说……以后我们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陆徽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我怕。”诸葛洛转过头，看着他，“我怕我老了，把你忘了。或者你把我忘了。”
陆徽看着她微红的眼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那就在忘了之前，多记点。”
诸葛洛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诸葛洛在陆徽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心里那股闷痛，被他的体温一点点熨帖着，虽然还在，但好像没那么尖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