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漫天的黄沙飞舞，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由依从沙堆里挣扎着爬起来，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沙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没有了华丽的城主府，没有了那些精美的油画和真皮沙发。
入眼所见，只剩下一片连绵起伏的沙丘，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刺眼的光。
不仅是城主府，整个索多玛城，那些街道、商铺、甚至远处的城墙，都在这场诡异的沙化中彻底消失了。
就像是退潮后的沙滩上，一座被顽童随手堆砌又被一脚踢散的沙堡。
“赢了……吗？”
小林也从沙子里爬了出来。
他手里依然死死地握着那把散发着微光的【神圣之剑】。
但他的脸上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浓浓的错愕和不真实感。
这就结束了？
那个传说中能够毁灭城市的四天王，那个能瞬间将他和由依秒杀的恐怖存在。
就这样，被他一剑斩成飞灰了？
甚至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小林看着自己这双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又看了看手中那把所谓的“神剑”。
【这就是神圣之剑的力量吗？】
【只要挥下这把剑，连四天王都不堪一击？】
【太荒谬了……】
【荒谬得就像是一场闹剧。】
然而，周围那已经化作沙漠的废墟，却又在无声地宣告着，卡俄斯的魔力确实已经彻底消散了。
一切都结束了。
由依依然处于状况外，她拍干净了身上的沙子，看向四周。
“说起来，那个叫火织的女孩子呢？”
她四处张望着，
“刚才明明还在阳台上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菲莉丝也从沙子里钻了出来，她抖了抖灰发上的沙粒，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小树枝。
她没有说话。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慵懒和天真的大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复杂情绪。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治愈小林和由依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卡俄斯和荠菜的对话。
听到了那句“他们本来就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沙子”。
听到了火织绝望的惨叫。
听到了那一声清脆的、短剑落地的声音。
但是，她不敢说。
虽然她的心智宛如幼童，但在树上挂了十年的本能直觉告诉她，现在的气氛，绝对不适合把那个残酷的真相说出来。
如果说出来的话……
如果告诉小林，他刚才想要拯救的那些人，其实早就死光了。
如果告诉他，那个他满怀热情想要招募的新同伴，只是一捧被随意捏造的高级沙土。
甚至……
如果告诉他，那个他以为是自己亲手斩杀的四天王，其实只是在执行一个人偶的命令而选择自杀的话……
那一定会发生非常、非常恐怖的事情。
所以，菲莉丝选择了闭嘴。
她只是瑟瑟发抖地躲在由依的背后。
而站在一旁的荠菜，更是冷漠得像是一尊真正的没有生命的雕塑。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尘，那双紫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正在沙堆里翻找的小林。
“火织呢？火织掉哪去了？”
小林一边用手刨着沙子，一边大声喊着。
“她刚才说她想加入我们来着……有一个新的队员加入我们太好了。”
“虽然这城主府变成沙堆挺奇怪的，但我们得先把她找出来啊。”
“火织——！你在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只有风吹过沙丘，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火织……”
小林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半跪在沙堆里，双手沾满了金黄色的沙粒。
荠菜静静地看着他，同时，也“听”着他。
【火织掉哪里去了？】
【这沙子这么软，应该不会摔伤的。】
【可是……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等等。】
【刚才，火织消失的时候……】
【我好像，看到她变成了一个人形的沙堆？】
【还有这满城的沙子……】
【那些市民呢？】
【那个卖面包的大叔，那个扫地的老爷爷，那些在广场上玩耍的小孩……】
【他们去哪了？】
【如果城市塌陷了，为什么没有一具尸体？】
【为什么没有一声惨叫？】
【为什么……只有沙子？】
小林的心声，从一开始的焦急，渐渐变得迟缓，然后，是令人窒息的冰冷。
所有的违和感，在这一刻，如同拼图一般，在他的脑海中拼凑出了一个模糊却又极其恐怖的轮廓。
火织的话语再次浮现在他的耳边。
“他是个……奇怪的魔族。他占领这里后，并没有像其他魔族那样烧杀抢掠。”
是啊，没有烧杀抢掠。
因为……根本就不需要了。
【难道说……】
小林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自己手中那把沾着几粒沙子的神圣之剑。
【这整座城市……】
【这些所谓的“市民”……】
【甚至连火织……】
【全都是……】
风，再次吹过。
扬起了一阵细小的沙尘，迷住了小林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荠菜听到了小林心中，最后一句完整的话语。
那是一句充满了极致的讽刺与虚无的叹息。
【那我……究竟拯救了什么啊……】
小林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去拍打身上的沙土，也没有再试图呼喊那个名字。
他的眼神，再次恢复了那种在废墟村庄里特有的、空洞的平静。
“走吧。”
小林转过身，将神圣之剑插回剑鞘，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去寻找下一样神圣装备。”
由依愣了一下，她看着小林那突然转变的态度，有些不解。
“诶？不找火织了吗？”
“她刚才不是还说想加入我们……”
“不找了。”
小林打断了由依的话。
他没有回头看那片埋葬了一切真相的沙丘，只是迈开步子，朝着沙漠的边缘走去。
“我们时间紧迫。”
“魔王还在等着我们。”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显得那么坚定，又那么可悲。
由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跟了上去。
菲莉丝看了一眼那片沙地，又看了一眼荠菜，也小跑着跟上了队伍。
荠菜站在原地，看着小林渐渐远去的背影。
她没有去揭穿那个残酷的真相。
也没有去安慰那个在虚无中挣扎的少年。
她只是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旁观者一样，默默地跟在勇者的身后。
因为她是人偶。
人偶，是不需要有多余的情感的。
哪怕她刚刚，亲手导演了一场杀死魔族四天王的戏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