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冠厅里的音乐轻轻流淌。
那截被层层晶罩包裹的玉枝,依旧安静地立在高台中央,像一场被精心设计过的梦。
荠菜没有再看那审查员。
她只是带着菲莉丝,慢慢地沿着厅边走动,像两个第一次见世面的随行客,在看热闹。
但她的注意力,始终不在玉枝上。
而在人身上。
真正的大人物,还是读不到。
艾德温侯爵本人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笑容矜持,眼神里满是享受追捧后的倦怠和高高在上。可他的心门闭得很牢。
那个冷面顾问也是一样。
站在稍远处,像一把藏在夜宴里的刀,静静地看着所有人。
读不到。
所以,荠菜不读他们。
她读的是侍酒生,端盘子的侍者,负责换灯和搬筹码的辅助人员,守在高台边缘却以为自己并不重要的小角色。
这些人才是最容易漏风的地方。
【侯爵大人今晚又想来那套了吧。】
【肯定啊,展示完了再开赌局,把玉枝当彩头挂出去,最后再自己收回来。】
【反正每次都是这样。】
【那些人以为自己有机会赢,结果最后不都输给顾问先生了。】
荠菜脚步没停。
她顺手从托盘里拿了一杯酒,继续往前。
又一段心声飘过来。
【说起来,今晚轮到谁洗牌来着?】
【还能有谁,肯定还是西泽。】
【西泽和顾问先生配合了这么久,谁赢得过他们啊。】
西泽。
一个名字被记住了。
荠菜侧过脸,很快在不远处的圆桌边看到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普通,穿着荷官的礼服,脸上带着非常职业的笑。
不起眼。
可越是这种不起眼,越说明问题。
【等会顾问先生只要敲一下杯壁,我就按旧顺序洗。】
【如果敲两下,就换备用牌列。】
【反正那些贵族一个比一个蠢,根本看不出来。】
原来如此。
“荠菜。”
菲莉丝忽然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嗯?”
“那个胖胖的叔叔,在朝我们招手呢。”
荠菜抬头。
胖商人果然正站在不远处,一脸紧张地冲她们使眼色。
她带着菲莉丝走过去。
“怎么了?”
“机会。”
胖商人压低声音,脸上又兴奋又紧张,
“你们来得正好。今晚的重头戏快开始了。”
“什么重头戏?”
“赌局啊。”
胖商人看了一眼高台中央的玉枝,眼里全是发亮的欲望,
“艾德温侯爵最喜欢玩的把戏。先展示,让所有人眼红。然后,他会说既然大家都这么喜欢,不如拿出来当个彩头,开一桌。”
“当然了,名义上是公平竞赌。实际上——”
他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很多。
实际上,只是用来抬价和玩弄人的。
“不过这次不一样。”
胖商人舔了舔嘴唇,
“这次来的生面孔多。说不定真有机会。”
荠菜平静地看着他。
真有机会?
你自己都不信吧。
【要是这次能把玉枝弄到手,我就彻底翻身了。】
【不,就算弄不到手,只要能在赌局里露个脸,也够我吹半年。】
果然。
人类总喜欢拿自己都不信的东西骗自己。
“你想下场?”
荠菜问。
“当然。”
胖商人立刻说道。
“但是资格很贵。得先上供一笔入桌金,还得让侯爵觉得你配坐下来。”
“所以?”
“所以我需要你们。”
胖商人小声说道,
“尤其是这位菲莉丝小姐。有她在,我带资入桌,侯爵肯定会多看我一眼。”
荠菜没有立刻答应。
她只是顺着问:
“赌什么?”
“三局。”
胖商人说道。
“第一局,猜价。第二局,押物。第三局,牌局。最后赢的人,可以带走玉枝一夜。”
一夜。
听到这个说法,荠菜眼神轻轻一动。
不是永久持有。
而是带走一夜。
那更像是某种炫耀权和象征权,而不是正常交易。
但这不重要。
只要能把东西带离高台,哪怕只有一夜,也足够了。
“最后一局的对手是谁?”
荠菜问。
“大概率是顾问先生。”
胖商人脸色微微发白,
“每次都这样。前面让大家玩,最后真要决定归属时,他会代侯爵下场。”
这就对了。
荠菜心里反而更稳了。
如果对手是别人,还未必好说。
但既然是那个和荷官有固定配合的顾问,那事情反而简单了。
他的赢法,不是无解。
是习惯。
有习惯,就有破绽。
“可以。”
荠菜终于说道。
“但不是你下场。”
“什么?”
胖商人一愣。
“你太紧张,脸上写满了‘我想赢’,上桌就会输。”
荠菜语气平淡,
“我替你下场。”
“你?!”
胖商人差点叫出来。
“这不合规吧?”
“规矩是带资入桌,没说不能由你的随行顾问代打。”
荠菜看着他,
“还是说,你宁愿自己上去输光,再顺便把今晚的人情也浪费掉?啊啊,要是那样的话,我就要把菲莉丝小姐带走了。”
胖商人脸上的肉抽了抽。
还真是无法拒绝呢……
“但你要是输了——”
“那也是输你的钱。”
荠菜打断他。
“不是我的。”
胖商人顿时哑火。
……
不久之后,夜宴最中央的位置被清理出来。
高台前方升起了一张专门的赌桌。
“既然诸位都对这件藏品如此感兴趣——”
“那么,单纯看着,也未免太无趣了。”
“今夜,蓬莱的玉枝,将作为彩头。”
“有兴趣的人,可以来试一试。”
他说得轻飘飘的。
可下方那些人眼里的光,一瞬间就都变了。
贪婪被点燃了。
连空气都变得热了一点。
荠菜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相当讽刺。
所谓蓬莱的玉枝。
所谓仙山,奇迹,不可及之物。
到最后,不过是被摆在赌桌上的一块肉。
谁都想咬一口。
但真正决定谁能咬的,从来不是欲望,而是主人有没有兴致。
第一局很快结束。
猜价。
说白了,就是让一群人对玉枝估值,再由侯爵从里面挑一个最“懂”的。
这根本不是考眼力。
是考谁更会揣摩侯爵的虚荣心。
荠菜没上。
胖商人按她的意思,只报了一个中间偏高但不离谱的价位,果然顺利留了下来。
第二局则更无聊。
押物。
参与者需要拿出一件自己觉得足够珍贵的东西作为诚意。
胖商人肉痛地押上了一枚祖传戒指。
荠菜站在旁边,没说什么。
因为她知道,这一轮本来就只是筛人。
真正决定玉枝归属的,只有第三局。
果然。
到了第三局时,桌边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是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胖商人。
一个是戴狐狸面具的女人。
还有一个,是代侯爵下场的冷面顾问。
桌边的荷官,正是那个西泽。
荠菜安静地看着。
狐狸面具的女人很神秘,心门也紧。
但她的侍从心里很乱。
【主人今晚居然真要争玉枝。】
【明明说只是来看一眼。】
“第三局,由最终留桌者决定代赌人。”
艾德温侯爵笑着说道,
“诸位可以亲自上场,也可以让自己最信赖的人代打。”
胖商人立刻开口:
“我这边,由我的顾问代打。”
说完,他往后一让。
荠菜走了出来。
全场的目光,一瞬间聚了过来。
小女孩。
人偶似的面孔。
纤细,安静,甚至有些过于漂亮。
完全不像赌徒。
更不像要来争夺玉枝的人。
艾德温侯爵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却笑了。
“有趣。”
“今夜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冷面顾问终于正眼看向荠菜。
依旧读不到。
但没关系。
没必要读他。
星冠厅里的灯光被刻意调暗了些许。
聚光灯从穹顶打下来,落在那张特制的半圆形赌桌上。
周围的人群自发地向后退开,留下了一个绝对安静的博弈空间。
“诸位,规则很简单。”
荷官西泽戴着雪白的丝绒手套,拆开了一副带有金蔷薇暗纹的特制扑克牌,在桌面上行云流水地展示了一番,
“五张抽牌扑克。每人发五张底牌。第一轮下注后,每位玩家可以有一次机会,弃掉手中任意数量的牌,并从牌堆中换取同等数量的新牌。然后进行最终下注和摊牌。”
“一局定胜负。”
“最终的赢家,将获得【蓬莱的玉枝】的一夜持有权。”
西泽的声音平稳而职业,没有任何起伏。
然而,荠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围空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这种紧绷,不仅仅来自于那个一直像毒蛇一样盯着她的冷面顾问,更来自于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人。
【主人今晚的目的是玉枝,无论如何都要拿下。】
【如果牌局不利,就启动‘那个’。】
站在狐狸面具女人身后的侍从,心门虽然关着,但由于过度的紧张,偶尔还是会泄露出一些零碎的念头。
“那个”是指什么?
某种魔法道具?还是某种暴力手段?
荠菜微微垂下眼眸,不露声色。
看来,今晚的牌桌上,不止一个人想作弊。
这可真是一场“公平”的较量啊。
“那么,开始吧。”
艾德温侯爵坐在主位上,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饶有兴致地宣布了赌局的开始。
西泽开始洗牌。
他的手法极其华丽,纸牌在他的指尖如同翻飞的蝴蝶。
但在荠菜那过滤了杂音的读心网中,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副荷官的心声,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来了,经典的‘叠影洗牌法’。】
【西泽哥的手法越来越快了,就算是那些拥有动态视力的高阶战士也看不出破绽。】
【三叠,两切,然后将预设好的‘序列甲’送到底部。】
【这样一来,发给顾问先生的初始五张牌,必定是三张K和两张杂牌。】
【而换牌阶段,只要顾问先生弃掉那两张杂牌,西泽哥就会从牌底给他补上剩下的两张K,组成无敌的‘四条K’。】
这就是金蔷薇赌场的底气。
不需要什么高深的魔法道具,仅仅依靠登峰造极的手法,就能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完美地操控牌局。
西泽洗完了牌,将牌叠放在桌子中央。
“请切牌。”
按照顺时针顺序,首先由冷面顾问切牌。
他只是象征性地用手指在牌堆上点了一下,根本没有改变牌的顺序。
接下来是狐狸面具女人。
她伸出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优雅地将牌堆从中间一分为二。
【切得好!】
副荷官在心里暗暗叫好。
【她切的位置,刚好避开了底部的‘序列甲’。西泽哥只要在合牌的时候用个小技巧,顺序就完全恢复了。】
最后,轮到荠菜。
荠菜看着眼前的牌堆。
“请。”西泽微笑着做了一个手势。
荠菜伸出精巧的人偶手掌,按在了牌堆上。
她没有像狐狸面具女人那样优雅地切牌,而是直接抓起上半截牌堆,以一种看似极其笨拙、甚至有些粗暴的动作,将其插进了下半截牌堆里。
“哗啦。”
牌堆乱了。
西泽脸上的职业微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该死!】
角落里的副荷官心里猛地一沉。
【她怎么会切在这个位置?!】
【正好把底部的‘序列甲’给打散了!那可是西泽哥费了好大劲才藏好的四条K啊!】
【她是故意的还是运气好?】
【不,那动作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外行,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只有荠菜自己心里清楚。
她不仅打散了顾问的“四条K”,而且,凭借着刚才从副荷官那里听来的洗牌规律,她大概计算出了被打散后的几张关键牌的位置。
“发牌吧。”
荠菜收回手,平静地说道。
西泽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开始发牌。
一人五张。
牌面发完。
所有人拿起自己的底牌。
荠菜看了一眼手中的牌:红桃10,黑桃J,方块Q,梅花K,以及一张毫无用处的方块2。
差一张A或者9,就能凑成顺子。
而坐在她对面的冷面顾问,看着手中的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读不到他的心,但荠菜能猜到,他原本期待的“三条K”现在肯定变成了一把烂牌。
至于那个狐狸面具的女人……
她看着牌,面具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大小姐拿到了一对A。】
她身后的侍从心里想着。
【还可以,等会换牌只要补上一张,胜算很大。】
“第一轮下注。”西泽说道。
冷面顾问冷冷地推出了筹码。
“跟。”狐狸面具女人咬着嘴唇说着。
“跟。”荠菜也推了筹码。
“换牌阶段。”
西泽看向冷面顾问。
顾问毫不犹豫地抽出了三张牌,扔在桌面上:“换三张。”
西泽发给他三张新牌。
由于预设的序列被打乱,西泽现在也无法保证能给顾问发出什么好牌,只能硬着头皮发。
轮到狐狸面具女人。
她抽出三张牌,只保留了那一对A。
“换三张。”
西泽给她发了三张牌。
在女人接牌的那一瞬间,荠菜敏锐地注意到,她身后的侍从心里出现了一阵剧烈的波动。
【没有补到A!而且连个对子都没凑成!】
【不行,一对A在这种局里根本赢不了。】
【要启动‘那个’了!】
【大小姐袖口里的微型幻影法阵!】
原来如此。
这女人果然也准备了作弊手段。微型幻影法阵,可以制造出极其逼真的视觉错觉,把烂牌变成好牌。
这在魔法并不普及的赌场里,简直是降维打击。
“最后,这位小姐。”西泽看向荠菜。
“我换一张。”
荠菜将那张方块2抽出来,扔在桌上。
她需要一张A,或者一张9,来凑成顺子。
西泽发给她一张牌。
荠菜没有立刻看牌,而是将其扣在桌面上。
“最后一轮下注。”西泽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冷面顾问看了看自己换来的牌,眼神越发阴沉。他显然没有拿到好牌,但他依然保持着镇定,推出了筹码。
他在诈唬。
他在用自己作为侯爵代理人的气场,试图逼退其他人。
狐狸面具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看都没看自己新换来的三张牌,直接加注。
“我加注。”
她的自信,来源于袖口里那个随时可以启动的幻影法阵。无论牌面有多烂,在摊牌的那一刻,她都会让大家看到一副同花顺。
胖商人看到这么高的筹码,心脏猛地一抽,求助般地看向荠菜。
如果跟注,本钱就去了一大半;如果弃牌,就彻底出局了。
荠菜静静地看着那两个人。
一个在靠气场诈唬。
一个在靠魔法准备千术。
而她自己呢?
她甚至没有看自己最后换来的那张牌。
【这女人要用幻影法阵作弊。】
【如果她成功了,哪怕我凑成了顺子也是输。】
【所以,不能让她作弊。】
荠菜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在赌场里揭发别人作弊,需要证据。但微型幻影法阵是光影魔法,一旦解除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很难抓现行。
除非……
用魔法打败魔法。
荠菜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菲莉丝。
菲莉丝正抱着小蛋糕吃得开心,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但这就足够了。
荠菜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跟。”
她将筹码推了出去,然后,缓缓地翻开了自己一直扣着的那张新牌。
是一张红桃A。
红桃10,黑桃J,方块Q,梅花K,红桃A。
最大的顺子。
虽然不大,但足以碾压一对A和顾问的烂牌。
看到荠菜翻出了顺子,狐狸面具女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
【她运气真好。】
侍从在心里想着。
【不过没关系,大小姐的幻影法阵马上就会把牌变成同花顺。】
“那么,摊牌吧。”
狐狸面具女人娇笑着,伸出右手,准备翻开自己的底牌。
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纸牌的瞬间,袖口里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开始凝聚。
就在那微弱的魔力波动即将成型的瞬间。
荠菜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很自然地,把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吃蛋糕的菲莉丝。
“菲莉丝。”
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桌边人听见的声音喊了一声。
“嗯?”
菲莉丝腮帮子鼓鼓的,手里还举着半块草莓慕斯,茫然地抬起头。
“稍微,靠近一点。”
荠菜说道。
“哦。”
菲莉丝乖乖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荠菜的椅子旁边,几乎贴着赌桌的边缘。
就在她靠近的这一刻。
什么技能都没有释放,也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
只是她被要求一直释放着气息,所以在这个几乎可以说是魔力真空的赌场里,稍微挪动了一下位置。
她身上那股自然外溢的、极其纯粹且庞大的神魔力,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磁石,瞬间扰乱了周围极其微小的魔力力场。
“嗡——”
一声只有对魔力敏感的人才能听到的微弱嗡鸣。
狐狸面具女人袖口里那个原本已经快要成型的微型幻影法阵,就像是一个在狂风中被点燃的火柴,瞬间闪烁了一下,然后——
熄灭了。
高阶魔力的自然压制。
在菲莉丝这种纯粹的魔力源面前,那种低阶、精细且需要极其稳定环境才能维持的光影伪装魔法,根本连成型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冲散了。
狐狸面具女人藏在面具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僵在半空的手,猛地一颤。
【怎么回事?!】
【法阵……法阵失效了?!】
她身后的侍从也在心里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魔力被干扰了!】
【完了!底牌要暴露了!】
“怎么了,这位小姐?”
荠菜收回看向菲莉丝的目光,重新注视着狐狸面具女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不摊牌吗?”
狐狸面具女人的手停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如果没有幻影法阵的掩护,她现在的底牌,只是一对A和三张毫无用处的散牌。
在荠菜那明晃晃的顺子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更要命的是,如果她现在强行去催动魔力重新构建法阵,绝对会被当场识破。
刚才冲散法阵,大概只是一种警告吧……
在金蔷薇赌场,出千被当场抓住,下场会比输掉赌局惨一百倍。
她咬紧了牙关,隔着面具死死地盯着荠菜,仿佛要用眼神将这个坏了她好事的人偶小女孩刺穿。
然后,她猛地收回了手。
“我……弃牌。”
女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带着极度的不甘和愤怒。
她将那五张废牌扣在了桌面上,直接推了出去。
全场哗然。
“弃牌了?在最后关头弃牌了?”
“她刚才下注那么凶,我还以为她拿到好牌了呢!”
“原来是在诈唬啊……”
周围的赌客们议论纷纷,看向狐狸面具女人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鄙夷。
胖商人则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现在,只剩下顾问了!
荷官西泽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目光在荠菜的顺子和冷面顾问那未翻开的底牌之间来回游移。
作为整个赌局的操盘手,他很清楚现在的局势有多么糟糕。
【完了,彻底完了。】
【预设的序列被打乱,顾问先生手里现在最多只有两对。】
【对方是顺子,而且完全没有出千的痕迹。】
【就算顾问先生现在想换牌,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也根本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
【输了。】
西泽在心里绝望地宣判了结果。
“那么,到您了。”
荠菜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冷面顾问。
顾问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着荠菜面前的顺子,又看了看被她轻描淡写地逼退的狐狸面具女人。
读不到心声。
但荠菜知道,他现在正在进行疯狂的计算和权衡。
是强行摊出那把烂牌,接受输掉玉枝一夜持有权的事实?
还是在这个已经被菲莉丝的魔力搅得一团糟的牌桌上,冒险使用某种他藏在暗处的底牌?
几秒钟的死寂后。
顾问缓缓地伸出手,将面前的五张牌,一张一张地翻了过来。
一对K,一对8,一张杂牌。
两对。
果然,在洗牌序列被打乱后,他并没有拿到预想中的必胜牌。
“我输了。”
顾问的声音如同冰块碎裂般干冷,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艾德温侯爵的脸色,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星冠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战无不胜的顾问,那个代表着侯爵意志的男人,居然在一场没有任何花哨魔法、全凭运气和心理博弈的德州扑克里,输给了一个看起来像玩具一样的人偶小女孩。
“好!好!好!”
最先打破沉默的,竟然是坐在主位上的艾德温侯爵。
他不仅没有因为自己的人输掉而愤怒,反而站起身来,用力地鼓起了掌。
“真是一场精彩的博弈!”
侯爵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他看着荠菜,就像在看一件比【蓬莱的玉枝】还要珍贵的稀世珍宝。
“小姑娘,你的冷静、你的运气,还有你那份连我这顾问都能逼退的魄力,实在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者将高台上那个装有玉枝的晶匣捧过来。
“愿赌服输。”
侯爵微笑着,将晶匣推到了荠菜的面前。
“今夜,这件【蓬莱的玉枝】,属于你了。”
晶匣在灯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彩,那截流转着五色光芒的玉枝静静地躺在天鹅绒垫子上,仿佛触手可及的仙境。
胖商人的眼睛都直了,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接,却被荠菜冷冷地瞥了一眼,顿时吓得缩回了手。
“谢谢侯爵大人的慷慨。”
荠菜平静地伸出人偶般精巧的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晶匣。
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就像是接过了一杯普通的白水。
“不过,侯爵大人。”
荠菜看着艾德温,语气依然平淡,“按照约定,我只是拥有它‘一夜’的持有权,对吧?”
“没错。”
侯爵点了点头,“明早日出之前,我的顾问会亲自去您的住处将它取回。希望这一夜,它能给您带来美妙的体验。”
“足够了。”
荠菜抱着晶匣,转身走向胖商人。
“走吧。”
胖商人此时已经兴奋得找不着北了,虽然玉枝只在他们手里待一夜,但今晚他带的人赢了侯爵的顾问,这可是足够他在白银城吹嘘一辈子的资本!
“好!好!我们这就走!”
他赶紧在前面带路,生怕侯爵反悔似的。
菲莉丝抱着没吃完的小蛋糕,亦步亦趋地跟在荠菜身后。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星冠厅大门的时候。
荠菜感觉到了一道极度冰冷、充满杀意的目光,从背后刺了过来。
是那个狐狸面具的女人。
【你给我等着。】
她身后的侍从,心里的声音已经变得扭曲而疯狂。
荠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头都没有回。
她当然知道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但是,那又怎样?
既然东西已经到手了,接下来的事情,就该交给那个拿着神圣之剑的勇者去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