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跟着呢。”
荠菜在桌边坐下,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跟着?”
小林立刻警觉起来,手按上了剑柄,
“谁?”
“星冠厅里遇到的大小姐。”
荠菜的语气完全没当一回事,
“输了牌不服气,带人拦我的路,被菲莉丝吓了一顿。现在应该还在走廊那边缩着。”
“她这是要报复你吗?”
由依皱起了眉。
“不像。”
荠菜回答得很快。
“刚才我留意了一下跟着她来的那两个侍从,一直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个大概是在劝她回去,另一个则时不时朝我们这边看。她本人倒是一直犹豫,拦完了又不敢真动手,走又不甘心。比起报复,更像是被好奇心拖着在瞎转。”
“你怎么能断定是好奇心?”法亚提看着她。
“因为她刚才拦我的时候,嘴上说的是想要玉枝,但实际上连伸手抢的勇气都没有。如果真是为了利益,不至于连自己的目标都不敢碰。”
荠菜说着,指了指桌上的晶匣,
“她要的不是这个。”
小林沉默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我去看看。”
“小林,你不会又要……”由依话说到一半,看着小林已经迈出去的步子,放弃了,“行吧行吧。”
过了不到两分钟,小林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明显浑身不自在的年轻女人。
她脸上的狐狸面具已经摘了下来,露出底下一张有些过于精致的脸。
金发,碧眼,皮肤大概从来没被风吹过。此刻咬着嘴唇,眼神又倔又窘。
“她叫卡斯蒂。”
小林说,
“白银城本地人。刚才的事她让我替她向荠菜道个歉。”
“道歉?”
荠菜抬起眼。
“对……对不起。”
卡斯蒂把视线转向荠菜,声音小得几乎被偏厅的背景音乐盖住,
“刚才在走廊拦住你们,是我太冲动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脖子已经红到了耳根。
由依眨了眨眼,看看她又看看小林:
“你怎么做到的?才出去两分钟,就把一个拦路抢劫的大小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没什么复杂的。”
小林说着,看了卡斯蒂一眼,
真的没什么复杂的吗……
“真的没什么复杂的——”
小林看了卡斯蒂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卡斯蒂站在偏厅的沙发边上,手指绞在一起。她低着头,却又忍不住每隔几秒就抬眼偷看桌边这几个人。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我可以帮你们。”
卡斯蒂忽然开口。
声音还是不大,但没有刚才那种吞吞吐吐了。
“你们在找东西吧。”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笃定一些。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在找东西?”
荠菜将晶匣放在膝上,平静地看着她。
“因为你们根本不像来这里赌钱的人。”
卡斯蒂说着,鼓起勇气抬起眼睛,
“我一开始以为你们是哪个外地贵族带进来的随从,但你刚才在牌桌上赢了侯爵的顾问,眼睛都没眨一下。这种人不会为了几枚金币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而且,你们刚才离开星冠厅以后,没有朝大门走,反而绕着偏厅转了很久,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地方。加上她对这边完全不熟。”
她指了指菲莉丝。
菲莉丝正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荠菜其实已经从她的心里读到了这些念头。不是什么高深推理,就是一个本地上流圈的小姐,在无聊的晚间社交中偶然留意到了几个外地人的异常行为,好奇心被勾起来之后越陷越深。
“所以你想拿这些信息交换什么?”
荠菜问。
卡斯蒂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让我跟着你们。”
“你在开玩笑吧?”
由依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刚才还堵在走廊上想抢我们的东西,现在要跟我们走?”
“那是因为……因为我觉得不公平。”
卡斯蒂的脸又红了,
“我准备了那么久的幻影法阵,居然被你们一下子弄坏了。我不甘心。但后来我发现,你们根本不是为了钱才去赌玉枝的。你们……和白银城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说着,她目光转向小林。
“刚才他出来找我的时候,我跟他说,如果我帮你们,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他说可以。”
“你这就答应她了?”
由依转头看小林。
“只是看看。”
小林说得简洁,
“她说她从小在白银城长大,贵族区、贫民区、地下集市都熟。我们接下来要在这座城市找别的东西,有人带路会快很多。”
这话确实不假。
法亚提在一旁观察着卡斯蒂的表情,没有说话。
荠菜垂着眼睛,读心网轻轻扫过卡斯蒂的意识。
没有阴谋。
没有伪装。
只有一股压不住的兴奋、不甘心被丢在无聊日常里的烦躁、以及一点点被强大气场震慑后残留的心跳加速。这大小姐是真的什么都没想,就是单纯的被好奇心烧坏了理智。
“可以。”
荠菜站起来,把晶匣抱在怀里,
“既然你自己要跟,那就跟。但我们不是来白银城旅游的。你如果中途拖后腿,我们不会停下来等你。”
“我绝不会拖后腿!”
卡斯蒂立刻挺直腰板,眼睛亮了起来。
由依叹了口气。
“总觉得队伍莫名又多了个人。”
“只要有爱,就能活下来哦。”
菲莉丝擦擦嘴角的奶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这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啊……”由依吐槽着。
“我反对。”
法亚提说着,
“卡斯蒂小姐,你刚才说,你想跟着我们,是因为觉得我们‘和白银城的其他人不一样’。恕我直言,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他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卡斯蒂,没有敌意,却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你从小在这里长大,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家族。你说你无聊,说你对一群危险的陌生人产生了好奇心。但仅仅因为无聊和好奇,就决定离开安全的家,跟着几个不知底细的外地冒险者走,甚至不惜甩掉自己的随从——”
法亚提微微偏头,看向卡斯蒂身后那两个满脸焦急、却又不敢上前插嘴的侍从。
“这很不自然。”
“我……”卡斯蒂张了张嘴,脸上的红晕更甚,却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反驳。
“还有。”
法亚提没有停下,他的语气依然克制而礼貌,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逻辑的裂缝上,
“你刚才在走廊里用幻影法阵作弊被我们干扰,按理说,你应该恨我们才对。一个在赌桌上输掉面子和机会的贵族大小姐,不仅不记仇,反而追上来又是道歉又是要加入,这本身就很反常。”
“要么,你是别有用心,想借机报复或者窃取情报。要么,你就是一时冲动,根本没有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
“无论哪一种,带在身边,都是麻烦。”
卡斯蒂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红。
“我才不是别有用心!”
“那是什么?”
法亚提的语气依然平和。
“用你的逻辑说服我。为什么你要放着安全的贵族生活不过,非要跟一群陌生冒险者走?你对我们的了解连半个时辰都不到,你甚至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你能给出什么理由,让一个理性的人相信,你不是一时冲动?”
卡斯蒂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裙摆。
无法说服。
“大小姐,求您了,跟我回去吧。”
她身后的侍从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哀求,
“老爷和夫人要是知道您跟一群外地冒险者走了,会急疯的。而且……这几位大人看起来都不是普通人,您贸然跟着他们,太危险了。”
另一个侍从也拼命点头,看向小林他们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戒备和恐惧。
卡斯蒂咬着下唇,眼眶有一点泛红。
她知道自己的逻辑不通。
她也说不出什么理性的话。
【我不想回去。】
【就算被说任性、被说没脑子、被怀疑成间谍,我都不想回去。】
【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理由。就是不想再继续无聊的生活了。】
【这很奇怪吗?可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否则,我又怎会戴着狐狸面具伪装去赌场玩呢……】
卡斯蒂被两名侍从一左一右搀着,半请半拉地带离了偏厅。
她回头看了好几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侍从们显然已经顾不上礼节,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生怕再耽搁一秒,自家大小姐就真的甩开他们跟着一群陌生人跑了。
“终于走了。”由依目送着那个金发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轻松,反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虽然有点任性,但也不像是坏人。”
“确实不是坏人。”荠菜站起来,把晶匣稳稳地抱在怀里。
法亚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只是看着卡斯蒂消失的方向,微微眯起眼睛,片刻后收回目光,转向众人。
“走吧。”
他说。
“玉枝已经拿到了。接下来,该去找第三样东西了——火鼠的裘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