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神庙的入口，废弃水道。
五个人如约汇合了。
由依和菲莉丝是最先到的。由依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鸟形吊坠，银色的，翅膀上镶嵌着细小的蓝色宝石。
“燕子的子安贝。“
由依将吊坠举起，让众人看清楚，
“在东区一个老工匠的店里找到的。那老爷子说，这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护身符，据说是用海上燕子贝壳打磨而成的。不过价格可不便宜，花了不少金币。“
“只要能通过试炼就好。“
小林接过吊坠，仔细端详了一下。
“菲莉丝帮了大忙呢。“
由依拍了拍菲莉丝的肩膀，
“那个老爷子一开始不肯卖，菲莉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就改主意了。“
“我只是觉得他很热，想帮他扇扇风而已……“
菲莉丝委屈地小声辩解。
“你那一扇，老爷子差点心脏病发作了哦。“
由依无奈地说。
没过多久，法亚提也回来了。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斗篷上沾着一些灰尘，但整体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龙首的宝珠。“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放在众人面前。
那珠子通体漆黑，表面却流动着暗金色的光纹，隐约能从中看到一个盘旋的龙形轮廓。
“在地下黑市找到的。据说曾经是某个龙骑士家族的传家宝，后来家族衰落，流落到了黑市商人手里。“
“花了多少？“
小林问。
“不便宜。“法亚提微微一笑，“但值得。“
“太好了！“
由依兴奋地拍了一下手，
“五样东西都齐了！现在我们赶紧进神庙，把它们交给智慧神官吧！“
“嗯。“
小林点头，正准备转身进入水道入口。
荠菜站在队伍的最边缘，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法亚提的脖子上。
那里，原本应该挂着一枚心形的宝石挂坠。
坚强之心。
但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荠菜微微眯起眼睛。
【坚强之心不见了。】
【是用它换了龙首的宝珠？还是在地下黑市弄丢了？又或者……】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没什么。
无论法亚提用坚强之心做了什么交易，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重要的是，五样东西已经集齐了。
“走吧。”
荠菜说道，率先转身朝水道入口走去。
她刚迈出两步。
剑光一闪。
没有征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
法亚提的细剑已经归鞘。
荠菜的身体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身缓缓滑落，摔在泥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然后整个人偶开始崩解。
像是被风吹散的沙塔，无声无息地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粉末。
散落在废弃水道入口的泥地里。
“——“
所有人都愣住了。
由依的嘴张开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菲莉丝手里的小树枝掉在了地上。
小林站在原地，瞳孔骤缩。
“……法亚提，你做了什么。“
小林的声音很低。
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做了该做的事。“
法亚提转过身，看着小林，表情是如此的冷血与平淡，
“她是魔物，勇者先生。“
“从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精灵的感知不会欺骗我。她身上的气息，再怎么伪装，也逃不过我的鼻子。“
他将手从剑柄上移开，目光扫过地上那堆暗色的粉末。
“一个魔物混在勇者身边，你觉得她图的是什么？“
“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小林的声音猛地拔高。
“那是因为时候还没到。“
法亚提平静地回答，
“魔族从来不急于收割。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耐心地等待，等到猎物彻底放下戒心的那一刻。“
“你——“
“勇者先生。“
法亚提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否认事实。“
“你身上的神圣装备，是精灵王国用鲜血换来的。我的族人死在希尔雅安的铁蹄下，只为了把这些东西留给真正的勇者。“
“我不会允许一个魔物，玷污这份牺牲。“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水道入口走去。
仿佛一切已经结束。
仿佛杀掉一个同伴，对他而言只是一件顺手而为的小事。
小林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法亚提的斗篷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看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属于荠菜的粉末。
他的手，缓缓握上了神圣之剑的剑柄。
由依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脸色瞬间变了。
“小林！“
法亚提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也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勇者先生，我劝你想清楚。“
“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小林没有回答。
他拔出了剑。
神圣之剑的光芒，在黑暗的夜色中亮得刺眼。
法亚提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失望。
“果然，被蛊惑了。“
他叹了口气，拔出细剑。
两个人几乎同时动了。
精灵的速度极快，法亚提的剑尖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小林的咽喉。
但小林没有躲。
他用左臂上的神圣之盾挡开了那一刺，右手的长剑同时挥出，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蛮力，朝着法亚提的腰侧斩去。
法亚提侧身避开了要害，但神圣之剑的剑气依然在他的肋下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飞溅。
“唔——“
法亚提踉跄后退了一步，眉头紧锁。
18级。
卡俄斯带来的经验值，让小林的等级已经远远超越了法亚提。
即便精灵的技巧再高超，也无法弥补这道鸿沟。
小林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第二剑紧随而至。
法亚提举剑格挡。
“锵！“
细剑应声而断。
精灵的剑，终究比不上神圣之剑的强度。
碎裂的剑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法亚提看着手中断掉的剑柄，然后抬起头，看着小林。
小林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
“……“
法亚提没有求饶。
他只是看着小林，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最后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悲凉。
“你会后悔的，勇者先生。“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今天保护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林没有说话。
他刺了进去。
神圣之剑贯穿了法亚提的胸膛。
精灵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缓缓软了下去。
他跪倒在地，鲜血从嘴角溢出，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他的目光都没有从小林的脸上移开。
那目光里，有恨，有不甘，有遗憾。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
仿佛在说：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然后，那双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法亚提的身体倒在了泥地上，和那些属于荠菜的粉末混在了一起。
精灵的血，和人偶的灰，在月光下分不清彼此。
……
小林站在原地，手中的剑还在滴血。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杀了人的恐惧。
而是因为……愤怒消退之后，那种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空虚。
他杀了一个精灵王子。
一个曾经帮助他们寻找线索、提供情报、带领他们一路走到这里的人。
一个国家毁灭，为了保护神圣装备而抛弃家园出逃的、孤独的精灵。
可是。
他也杀了荠菜。
一剑。
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
就那样，把她碾成了粉末。
“……“
小林低头看着地上。
荠菜的粉末，法亚提的血，混在一起。
看不出谁是谁。
由依站在远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
菲莉丝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不停地颤抖。
小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小撮粉末。
不知道是荠菜的，还是法亚提的。
也许是混在一起的。
然后，他站起身。
将神圣之剑的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小林！“
由依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不要！“
小林没有理会。
他看着头顶的月亮。
那月亮很亮，很圆，和弗兰托尼亚的小岛上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对不起。“
他轻声说道。
不知道是对荠菜说的，还是对法亚提说的，还是对由依和菲莉丝说的。
也许，只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他用力刺了下去。
……
光。
温暖的、带着香烛气息的光。
小林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白色带淡金色花纹的天花板。
空气中弥漫着焚烧过的祈祷草和薰衣草的混合气味。
教堂。
他坐在祈祷椅上，身体完好无损，胸口没有任何伤痕。
他的手边，放着神圣之剑和神圣之盾。
外面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听到了神的旨意。”
“荠菜，10级。”
“由依，11级。”
“菲莉丝，24级。”
“小林，18级。”
神父的话音刚落，教堂里恢复了安静。
小林坐在祈祷椅上。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但他的瞳孔，像是失去了焦距。
【回来了。】
【又回来了。】
【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炸裂开来。
然后，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撞得向后滑出去一大截，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神父被吓了一跳，想要说什么，但小林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荠菜。
人偶少女正安静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对神父的等级播报做出反应，一个沉重的、带着颤抖的身体，就已经将她死死地抱住。
“——“
荠菜的身体僵住了。
小林的力气很大。
大到人偶那纤细的关节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
他的脸埋在荠菜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他在哭。
教堂里的其他人都愣住了。
由依刚从座位上站起来，看到这一幕，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菲莉丝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却被由依一把拉住了。
“别去。“
由依压低声音说道。
“可是小林在哭……“
“我知道。所以别去。“
由依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在神父播报完等级之后，小林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仿佛刚刚经历了某种她无法想象的事情。
而荠菜……
荠菜站在原地，没有推开小林。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这个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将脸埋在自己的肩膀上，无声地崩溃着。
然后，她开始读心。
不是她主动去读。
而是小林的心声，太过汹涌，太过嘈杂，太过混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毫无保留地涌进了她的大脑。
死亡。
复生。
粉末。
无法再见。
离别。
亦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疯狂地重复着。
荠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继续读。
更深层的、被恐惧和悲伤掩埋着的记忆碎片，开始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她看到了。通过小林的记忆，她看到了那个她并不曾经历过的场景——
法亚提拔剑。
剑光一闪。
她的身体从中间断裂。
上半身滑落。
然后整个人偶崩解成无数细小的粉末。
散落在废弃水道入口的泥地里。
“……“
荠菜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于是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这不是预知梦。
不是幻觉。
不是妄想。
他真的经历了那些。
他真的看着她死在法亚提的剑下。
他真的为了她，杀了法亚提。
然后，又为了她，杀了自己。
然后——
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时间节点。
回到了白银城的教堂。
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的那一刻。
“……死亡回归。“
荠菜在心里轻轻说出了这四个字。
这不是她第一次感知到这种事情。
那时候，她只是隐约觉得不对劲，但并没有深究。
但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直觉。
那是记忆。
来自另一条时间线的、已经死去的记忆。
小林在不断地经历死亡。
然后不断地回来。
而每一次回来，他都会保留着上一次死亡时的全部记忆。
这一次，他的死亡方式是自杀。
自杀的原因，是因为她死了。
荠菜睁开了眼睛。
她的手，缓缓抬起。
然后，轻轻地放在了小林的后背上。
只是放在那里。
让他感受到，此刻，她还是完整的。
还是活的。
还在这里。
小林的颤抖，渐渐地平息了一些。
但他依然没有松手。
他的手指紧紧地抓着荠菜的衣服，像是生怕一松开，她就会再次消失。
荠菜没有催促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他的重量。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刚才读到的所有信息，一条一条地整理起来。
法亚提知道她是魔物。
法亚提会在汇合的时候动手。
法亚提会用一剑，将她的人偶身体斩成两截。
然后小林会为了她，杀了法亚提。
然后，小林会自杀。
然后，他们会回到这个时间节点。
“……还真是了不起的死亡呢。“
荠菜在心里轻轻地感叹了一句。
不带任何情绪。
只是陈述事实。
她死了。
法亚提死了。
小林也死了。
三个人，全部死在了那个夜晚。
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一个精灵王子，无法容忍一个魔物待在勇者身边。
多么荒谬。
又多么理所当然。
……
问题是，为什么要在那时候杀死？
就算想要杀死荠菜，也应该找个合适的时机。
那绝非一个合适的时机。
难道说，和坚强之心的消失，是有关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