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信人是凯里亚先生的妻子,也是他身边唯一一个还在乎他的人。
信中提到凯里亚某天乘坐马车送他的女儿上学的途中遭遇了交通事故,马车侧面倾翻,让年仅十岁的艾西莉失去了生命,凯里亚的大脑各处也均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由于他每时每刻都在忍受丧女之痛,频繁失眠让他的病情更加严重,他终于有一天开始幻想艾西莉还活在世上,不惜每天扮演各种各样的职业逗“艾西莉”开心,直至忽视了所有人的存在。
凯里亚先生每天张口闭口就呼喊艾西莉的名字,家人和朋友也都渐渐疏远了他,毕竟谁也不想跟疯子待在一块。
唯有妻子仍对他不离不弃,当她得知有一家旅馆能让所有到访的客人都做上美梦后,她希望千梦能帮助凯里亚先生做上与艾西莉有关的梦,以便了结他的心愿,兴许只有采取这种方式才能尽早帮他恢复正常。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凯里亚的妻子帮他办理入住手续的各项信息,和信一同寄过来的还有一个小纸包,钞票的厚度足以令每一个见到它的人都瞠目结舌,那是足够他居住很长一段时间的费用,简而言之就是“治疗费”。
“呵,原来咱们就是被这些钱给收买了啊。”
浅梦摇摇头。如此一来,信上的那句“不离不弃”似乎从一开始就早早的变了味,连同那叠钞票一起四下发出霉烂的味道。
居然把千梦的旅馆说的和医院一样,她的小脸顿时被气得通红。
伺候完凯里亚先生的这天晚上,千梦决定要给那个女人写一封回信,说什么也不愿答应继续接待凯里亚先生。
“尊敬的凯里亚先生的妻子,您好……”
千梦模仿着学校教的书信体格式给她写回信,考虑到自己写的不是“凯里亚夫人”,一向追求完美的千梦把那句话给划掉了。
“尊敬的凯里亚夫人,您好!考虑到您丈夫的特殊原因,本旅馆表示无法再为他提供任何服务,以下是我代表旅馆提出的几点理由……”
这段笨拙的文字是千梦照着姐姐写信的风格写的,一点也不符合千梦活泼的个性。
浅梦此前叮嘱过她代表旅馆给客人写信时态度一定要恭敬,绝不能有冒犯的意思。
那么既然想推掉凯里亚夫人的请求又不能得罪她,唯一的办法是编一个像样的理由。
然而千梦最不擅长的就是说谎。
千梦在信纸上写了又划,写了又划,感觉无论怎么写,写出来的话都有违自己的本意。
“其实,凯里亚先生还挺可怜的吧。”
果然小孩子的赌气无非就是三分钟热度,无论千梦对凯里亚夫人带有什么样的偏见,真正值得同情的依旧是凯里亚先生本人,他才是被两头拉扯的受害者。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从接下来的第四天起,千梦在他身上领悟到了深刻的教训。
这天清早,千梦几乎是边打哈欠边走下楼的。
光线把一楼照得亮堂,千梦一眼就瞥见了靠窗而坐的凯里亚先生,他正聚精会神地用梳子梳理布娃娃的头发。
桌上摆着的一叠烤饼干还来不及吃,应该是姐姐为他准备的早餐。
“哈啊~早上好啊,凯里亚先生!”
千梦露出洁白的牙齿,嘴巴里呼出薄荷味牙膏余留的清香。
“嗯。”凯里亚先生头也不抬,手中的活一刻没停。
千梦只好尴尬地坐在凯里亚先生的对面,眼神装作不经意的投向窗外,等一会她还要打听打听有关艾西莉的事情,好为梦境的建构做准备。
玻璃上倒映出凯里亚先生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千梦很少用脱水的干面包来形容一个人的长相,不过等她注视到凯里亚先生那双和鸡爪一样瘦小的手,千梦心中的某块地方又莫名的感到释然了。
抛去别的地方不谈,凯里亚先生的衣着倒挺得体,西装、领带应有尽有。
千梦抬头望去,头上果不其然有一顶帽子,完全是标准的上班族才会做出的打扮。
“今天我要送艾西莉去上学。”
凯里亚先生冷不丁地哼出一句话,像唱歌又不像唱歌的调调,他的声音非常低沉,不禁令千梦联想起古神的低语。
布娃娃的麻花辫很好看,难怪凯里亚先生要花这么长时间。太阳也为它的美丽投去赞赏的光芒,银白色的发丝映射出纯洁的光。
忙完头发上的事,无视了坐在对面的千梦,凯里亚先生竟抱起布娃娃就要走,千梦连忙迎上前去把他拦住。
“请等一下,凯里亚先生!”
凯里亚既不笑也不恼,只是往千梦身上端详了很久,全身一动不动的像愣住了一样。
“你怎么可以穿这件衣服,艾西莉可不会这么邋遢。”
与话题毫不相干,两人此前也不曾发生过恩怨,凯里亚先生居然略带责备的批判起千梦的打扮来。
这身睡衣又怎么了,明明栩栩如生的小猫印花很可爱啊,千梦不予置理地努努嘴巴,难道不穿正装也能成为衣冠不整的评判理由了吗?
“对不起,我一会就换。”尽管心里很委屈,她也不得不顺着客人的意思来。
“你这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千梦掏出镜子检查仪容,她记得刚才有在浴室里梳过头的呀。
“女孩子怎么可以不留辫子,像个男人一样,艾西莉才不像你!”凯里亚的表情嫌恶得像是要在千梦脸上吐一口痰。
不可理喻!千梦就算是留短发也没有凯里亚先生斥责的那番难堪,所有来旅馆光顾的客人都说千梦是一块软软的小奶糕。
虽然还想争辩什么,但是……
“是,你说得对。”
千梦被凯里亚打压得抬不起头来,鼻子泛上一股酸意,如果他再像鸡蛋里挑骨头一样冤枉千梦的不好,恐怕她马上就会从眼角里噙出泪来。
“别生气了凯里亚先生,吃块饼干吧,您的早餐还没有吃呢。”
千梦耐心地赔着笑,将香喷喷的烤饼干端到他的面前,饼干里嵌了芝麻,还冒着热气呢。
“哼!”
凯里亚先生粗鲁地夺走一块饼干,野蛮又不顾吃相地咀嚼着,饼干屑沙拉沙拉地掉在他给布娃娃刚梳好的麻花辫上,地板都要被他给弄脏了。
“好……好吃吗,凯里亚先生?”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凯里亚先生的表情即刻变得病态狰狞,喉咙里发出咆哮,明明饼干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他的气焰却半点未减。
简直就是对烤饼干撒气一样。
“艾西莉……艾西莉才不会这么多管闲事!她……她才不会不分场合地嬉皮笑脸!反正,反正你永远也比不过艾西莉!”
凯里亚先生的嘴巴止不住的哆嗦,嘴唇里的饼干沫与咄咄逼人的伤人话一同喷到千梦的脸上。
正是因为千梦一味地保持谦卑的态度,才导致凯里亚先生越来越嚣张吧,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啊?
“你够了,凯里亚先生!”千梦忍无可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艾西莉”砸到他的脸上,“千梦哪里做的不好了,千梦很多管闲事吗?”
心中装满自尊心的瓶子被人不留情面地踹飞在地,千梦捂住眼睛哇哇大哭,哭声惊动了正在厨房忙碌的浅梦,她想出来看看千梦到底怎么啦?
凯里亚先生还想再说什么,嘴唇抽搐似的抖动,腮帮间发出的却是意义不明的嘟哝声。
与其在旅馆的门口胡闹,他现在不如老老实实地躺在病床上。
见泄愤的效果远远不够,凯里亚先生也气急败坏,抓起碟子里的饼干就想冲千梦的脸上扔去,好在他的手臂被及时赶到的浅梦抓住了。
“凯里亚先生,您累了,去床上歇一会吧。”
“啊啊啊啊——”
“我说您累了!”浅梦面不改色地保持着眯眯眼的微笑,抬起高跟鞋就是一脚踢到他的腿关节处。
“……”
凯里亚先生跪倒在地,瞳孔颤抖地在布娃娃和千梦身上来回游移,他的牙齿抵住下唇,刺破皮肉迸出了鲜血。
“哇——活该,都是凯里亚先生活该!他这样的坏人,只配永远待在噩梦里……”
千梦有关噩梦的回忆被人以残忍的方式唤醒,泪眼朦胧之间她以为自己又一次堕入了梦境,变成怪物的艾西莉张牙舞爪地冲向她,周围的黑暗正在一点一点地将她逼入绝境……
“千梦,你也别再说了,回到房间去吧,这里交给姐姐处理。”
尽管浅梦总是在重要关头表现出一副可靠的样子,千梦当然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开,她在上楼时还一步三回头地观察凯里亚先生的举动。
精神病患……发疯……杀人……千梦读过类似的报道。
只要凯里亚先生打算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千梦势必会一个箭步冲下去把他的眼睛抓瞎。
为了不让姐姐担心,千梦找了个姐姐看不见的角度,把头探出栏杆外。
直到一楼的动静消失,亲眼见证凯里亚先生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时,千梦才肯回到房间里去。
“千梦……真的很差劲吗?”凯里亚先生暴走的形象给千梦的心灵蒙上一层阴影,她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她竟然真的认同了他说的话。
虽然千梦比谁都清楚,那只是一个精神病人的疯言疯语。
千梦打开衣橱,从一堆眼花缭乱的睡衣、睡衣、还是睡衣里找出那件先前提到过的白色裙子,这是姐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千梦清楚的记得生日当天她在草地上兴奋地从下午跑到太阳落山,姐姐还请了速写师傅把千梦跑步的动作画了下来,姿势优雅得像羚羊,千梦的笑容印刻在脸上,那张速写把她画得漂亮极了。
千梦换上裙子,陶醉在那时的回忆里跳舞。
裙摆华丽地旋转,脚趾头灵活地点地,整个人表现得气定神闲。倘若千梦真的有机会和艾西莉一起同台竞技,她也并不觉得自己会比艾西莉逊色。
“吱呀——”房间门主动打开了,这把千梦吓了一个激灵,但当她紧张兮兮地检查外边是否有什么东西时,门外却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门没关好吧,千梦如此安慰自己。可等她重新把门关好没多久时,浅梦心急火燎地冲进来告诉千梦,凯里亚先生不见了。
“什么?”千梦脸上的惊讶仅仅维持了一秒,情绪随即转移到了攥紧的拳头上,“那又怎么样!”
“不管怎么说,凯里亚先生总归是咱们的客人吧,他要是在外边遭遇了什么不测,我担心旅馆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所以千梦,我们把他找回来好不好?”浅梦试探的将手指轻轻地勾向千梦的指尖,却被千梦一把甩开。
“我不要去!”光是想想就让人生气,旅馆凭什么要为那家伙的行为负责?这里又不是养老院。
“千梦?”尽管千梦尽力把头扭到背后不让姐姐看到,浅梦也注意到她脸上尚有未擦拭干净的泪痕。
想起刚才发生的种种事情,浅梦觉得让千梦答应这个要求还是太勉强了,她甚至后悔起在千梦的面前反复提到凯里亚先生。
“抱歉,千梦,让你受委屈了。”
浅梦笑着摸摸千梦的头转身要走,却被千梦一把拉住。
“不许去找凯里亚先生!”
千梦气嘟嘟地瞪着浅梦的眼睛,她已经差不多猜出等会姐姐会做出什么傻事了。
“好,我不去。”
“你要对我保证。”明明浅梦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嗯,真的……”眼神和轻风拂过的烛焰一样飘忽不定,说她对凯里亚先生的事情完全不在意,那一定是骗人的。
“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不是千梦想惯着她,而是姐姐的演技太差了。
“千梦,你不生凯里亚先生的气了吗?”
“这可不是为了凯里亚先生,”千梦挽住姐姐的手,亲昵地靠在她的臂弯上,“就算我不说,姐姐也会背着我偷偷去找凯里亚先生的吧?这怎么让人放得下心来嘛。”
“干嘛啊,千梦,把人家想的那么坏。”
虽说大部分时间里千梦都和姐姐待在一块,但有几次浅梦突然玩消失,让千梦哭着翻遍整个旅馆都没找到姐姐在哪。
浅梦第一次消失不见是在某日清晨的时候,她只是想趁早去市场里淘点新鲜的猪肉,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就和准备外出寻人的千梦撞个满怀。
“诶,千梦不是说过那天想吃饺子吗,不早点买肉怎么做得了美味的肉馅呢?”也许是千梦太过兴奋,所以那天破例没有睡懒觉吧。
还有一次是万圣节的晚上,浅梦说好要和千梦一起去别人家里敲门要糖果的,然而晚饭后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人,最后千梦靠近窗帘时被姐姐的惊叫声吓到,她说她在扮演窗帘背后的幽灵。
“呜啊——”
“喵哇——”
“啪。”千梦条件反射地给她甩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
那确实是浅梦的锅。
另外像这样的经历还有好多好多,每次也都以虚惊一场而告终。最坏的结局总归没有出现,千梦是不是还要向别人炫耀她到底有多幸运啊?
但千梦从这些事中认识到,她很爱姐姐,只要一和姐姐分开,千梦就会难免地心神不安。
千梦总是幻想姐姐不在身边时会遇到什么危险,也会假设万一某一天姐姐不在了来自己吓自己。
毕竟浅梦是千梦远离家乡的唯一亲人,她真的无法想象没了姐姐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放心吧,”浅梦读出了她的焦虑,“我不会丢下千梦一个人的,我保证。”
“嗯。”千梦把姐姐的手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