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旋在城市上空，坎尔斯城的风景一览无余。
明明早些日子光临此地，这儿还只是一片土地平整的荒漠。如今却有许多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如小孩堆积的沙堡一样，不费半点力气。
一个魔女乘着扫帚，以灰蒙蒙的薄雾为背景平地飞行。
她的年龄大约还不到二十五岁，身穿黑色的三角帽和长袍，手里拎着神秘的银色箱子，缓缓地降落在坎尔斯城的城门前。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那么这位风度翩翩、言谈举止都尽量保持优雅的魔女究竟是谁呢？
“逮捕灰之魔女伊蕾娜！”
不，这不是我。
“喀嗒。”
下一秒，我的双手便被守卫铐上了手铐。
“我就知道……”
那么干脆重新介绍一遍自己好了。
每当光临一个新的国家便会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铐上手铐、被当作通缉令上的人物押送着穿行在人群中间的倒霉魔女究竟是……
“雷恩娜小姐！”
没错，就是我。
“请等一下，雷恩娜小姐不是坏人！”
循声望去，我和人群中的一位身穿睡衣的猫耳少女对上了眼睛。
确认完雷恩娜的身份并归还她所有被没收的物件后，身形高大的大块头守卫此时却和一只小鼠一样为他刚才的鲁莽行为尴尬得无地自容。
“喂，你那张扒猪脸到底要盯着我看到什么时候？人家一会还有事情要干呢。”
“这……这么说的话，您原来不是我们要找的灰之魔女伊蕾娜吗？”
“没错，咱俩根本就不熟嘛。”
手持通缉令的守卫反复比对雷恩娜和通缉令上的信息，眼神焦灼得好像要把纸的背面给烧穿一样。
“咦……怎，怎么会？原来是我抓错人了吗？”
“很遗憾，事情就是这样。离开这座城市前我会把今天遇到的情况如实反映给教会，你就等着被炒鱿鱼吧。”
“唉，明明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
他随手将通缉令当成废纸扔在地上，失落的背影仿佛在向众人诠释什么叫真正的生无可恋。见雷恩娜还有要给他致命一击的打算，千梦赶紧拉拉雷恩娜的衣角并悄悄暗示她：求求你放过人家吧。
“嘻嘻，前辈的话术果然好用嘛。”
搞不好雷恩娜的内心比灰之魔女还要恶毒呢。
顺带一提，刚才被千梦救下的被押送到监狱途中的少女是几个月前写信到梦境旅馆预约的客人，她希望能够借助千梦编织梦境的力量帮忙复活昏睡多年的爱人。
为此，她乘坐扫帚寻访各个国家，只为寻找足量的能够破除沉睡诅咒的噩梦，大家都叫她购买噩梦的魔女——噩梦商人雷恩娜。
“棉千梦，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快别客气啦雷恩娜小姐，人家也只是碰巧看到而已。”
千梦发出“嘿嘿嘿”的谦虚的笑声，同时挠挠后脑勺，好像有人在她胸前挂了一面锦旗一样。
“对了，雷恩娜小姐也是一位魔女吧，那么雷恩娜小姐的头衔是什么呢，千梦很好奇呢。”
“黑之魔女。”
“黑……黑之魔女？”千梦听到这个名字后身体愣了一下，随即捡起刚才被守卫丢在地上的通缉令——
“啊，果然。如果不注意笔画描写和发音的话，确实会把雷恩娜小姐错认为伊蕾娜小姐呢。”
“胡说，这个国家的人分明都不长眼睛嘛！”
“毒舌这一块也和通缉令上的特征巧妙地吻合呢。”
“唉……”雷恩娜像是在表达“好吧，你赢了”似的摆摆手，“以后你还是叫我的本名吧。”
“好的！黑之魔女雷恩娜小姐。”
“你是故意和我唱反调的吗？”
“嘿嘿嘿，毕竟这个名字将要在后文里看不到了嘛。”
“雷恩娜小姐，话说为什么几乎所有国家都在追捕灰之魔女伊蕾娜呢？”
千梦仔细端详手里的通缉令，除去上面某些印的比较抽象的面孔之外，伊蕾娜怎么看都只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女孩啊。
“看来这里是为数不多的没有被她光顾过的地方了。”雷恩娜啜饮了一口千梦泡的香茶，粉红色的樱唇吐出一抹清香。
“她是一位臭名昭著的旅行魔女，贪财、恋色，还不惜伪装成占卜师躲在巷子里坑害过路人的钱财。”
“这是你对她的评价吗？”
“不，这是被她坑过的人给出的评价，”雷恩娜耸耸肩，“只要是对她没好感的国家，那里的国民基本上都会给出几乎一致的评价。”
“当然啦，人都有两面性。”
雷恩娜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币，“叮”的一声将它抛向空中。
她把印有花朵的那一面展示给千梦看。
“相对的，凡是被伊蕾娜帮助过的人也都无一例外地给出了一边倒的正面评价呢。”
“欸，好古怪的魔女哦。”
“古怪只是她的代名词。托她的福，只因我出发的时间比她稍晚了一点点，每当路过一个新的国家时都不得不被迫配合进行入境审查。”
她无奈地耸了耸肩。
雷恩娜把随身携带的旅行札记分享给千梦看，她把路过的每一个地点都写成了“手铐之国”——包括坎尔斯城所处的国家。
“看来魔女的名声并不好啊。”千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对了，雷恩娜小姐，您光临梦境旅馆一定有要紧事想拜托千梦的吧？”千梦忸怩地摩擦手指，她不清楚现在打断这个话题是否合适。
“啊……没错，话题扯远了。事实上，我为复活我的先生而来，他正陷入一个醒不来的美梦当中。”雷恩娜摆出一副表情淡漠的样子，她的气息冷如冬夜，听她的语气，好像在邀请千梦加入一场活人献祭舞会。
“雷恩娜小姐的先生？”
“嗯……他的名字叫彼得，身为科学家，我先生的一生非常平凡，就像他那个在英语书里随处可见的名字一样。”
“雷恩娜小姐，我想您是否搞错了叙述的重点？”千梦实在没忍住打断了她，雷恩娜刚才讲的那段话简直是莫名其妙。
还是说，人在悲伤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
“那我就直话直说了，”雷恩娜戴上了一副会反光的眼镜假装认真态：“请问千梦可以贩卖一些噩梦给我吗？我听说，你能够编织梦境，我要买下旅馆的所有噩梦，要你最深沉、最绝望的那一种。”
这会不会有点太直接了。
千梦的意思是，如果雷恩娜的先生是个一生兢兢业业的老实人，那么他为什么会舍弃和魔女组建家庭并生两个大胖小子的机会转而和沉睡诅咒扯上关系？
难道说，彼得从事的工作本来就不简单？
雷恩娜无视千梦的疑惑缓缓逼近，她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精神失常。
“卖给我……噩梦……卖给我……”
雷恩娜的眼睛里翻涌着滚滚的黑色波涛，它们掩埋了她仅剩的那点亮光，夹杂在其中明灭可见。现在，它们注意到了千梦的光，正凝聚成吞吐黑雾的蟒蛇朝千梦冲来。
“离我远点！”
千梦把雷恩娜一把推开，自己却倒在椅子上剧烈地起伏胸脯调整呼吸节奏。
雷恩娜到底吸收了多少人的噩梦？
“怎么样，千梦小姐？您刚才看到的可是由我最深沉、最绝望的噩梦凝结而成的聚合体。但它远远不够完美，因为还有光，这点可恶的光！我还要吸收更多噩梦，现在，只差你的那份。”
“为什么你需要这么多的噩梦？给他人带来美梦明明是一件好事啊，如果彼得生活在美梦里就能保证他的余生幸福美满，永远醒不来不也挺好的吗？”
千梦无法理解雷恩娜目前为止所执着的一切，提供噩梦给客人……这可不是梦境旅馆开设的初衷啊。
“那我呢？为了保护你那所谓的美梦，甘愿眼睁睁的看着我陷入没有他的噩梦当中，这就是你们旅馆坚持的初衷？”
雷恩娜的这一声厉喝令千梦哑口无言。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个电车难题。
提供噩梦给客人复活雷恩娜的先生，即使是在不清楚会发生什么后果的前提下。
或者是……维护旅馆的名声和清白，拒绝提供噩梦。
“我想我们应该聊一聊，听听你有什么非要使用噩梦的理由。否则，我绝对不会把噩梦卖给你，因为这无异于是将武器无差别地提供给两方交战的国家。”
于是在旅馆温暖的壁炉旁，雷恩娜捧着一杯热茶，对千梦讲起了一个简短而残酷的故事。
原来，雷恩娜的先生是一位研究魔女兵器的科学家。他们国家的人认为，梦境是产生一切魔力的重要源泉，魔女的魔法能够发挥出什么样的效果完全取决于施法者在脑海中的设想，而这时的想法就是最简单的梦境。
以此为动机，雷恩娜经常和彼得一起外出寻找致幻物质以便进行更进一步的研究。
“看哪，雷恩娜，它多可爱。”彼得兴奋地观察着他提取出的满满一大杯的美梦精粹，还在“噗噗”的冒着泡泡，就像把它当成了雷恩娜和他刚生出来的小宝宝一样。
“保险起见，我觉得你还是戴上护目镜、离它远一点更好。”
“我们要不给它取个名字吧，叫约翰、辛迪，还是别的什么？你说了算。”
“你取名的审美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趣。”雷恩娜撇了撇嘴。
值得一提的是，彼得给他所有研发过的试剂都取了一遍名字。
“依我看，要不叫它——”
“呃啊，我的眼睛！”
彼得的眼睛被美梦精粹翻起的泡沫给击中，然后非常戏剧的，彼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睡着了。
“故事为什么突然变得荒诞起来了？”千梦忍不住插嘴道。
“很荒诞吗？”
“你敢面不改色地把这个故事再复述一遍吗？”
“噗！”雷恩娜鼓起脸颊，“被你这么一说……”
“给我看看你的先生在哪里。”故事讲完后，千梦对雷恩娜提出要求。
于是雷恩娜打开她随身携带的手提箱，里面的空间由于展开折叠而不断变大，最终形成了足以容纳一人的棺材盒子的形状，雷恩娜的先生——彼得便躺在里面。
除去维持正常人生命体征的魔法器械外，棺材的玻璃上显示出的某项指标正处于数据异常状态。
他的身体被雷恩娜保存在一个魔法容器中，而灵魂永远地徘徊在深远的美梦里。
“经过我的研究，当年令我的先生陷入沉睡的物质本质上是一种趋于极端的失衡魔法，它会吸收周围的所有噩梦——包括我在内的。
但只要这种魔法吸收的噩梦是间断的，那么将永远无法达到美梦与噩梦的平衡，因为被吸收的噩梦也在源源不断地被转化成美梦。”
雷恩娜对千梦简单解释了失衡魔法的原理，原来噩梦就是打开美梦诅咒的关键钥匙。
“难道雷恩娜小姐没有尝试解读过彼得先生的梦境吗？我想这对于一个研究梦境的魔女来说应该不成难事吧？”
“这……这怎么可以，难道你希望自己写的日记有一天被别人偷看吗？”
雷恩娜的反问令千梦一时间无法反驳，她不愿告诉雷恩娜，千梦其实偷看过很多回姐姐的日记。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将储存的噩梦一口气灌入棺材内，达到所谓的噩梦与美梦之间的平衡，你的先生就会醒来？”千梦尝试跟随雷恩娜的脚步思考。
“没错，所以我甘愿将自己当成储存噩梦的容器。”雷恩娜说着解开衣带向千梦展示她的身体，伤痕累累的皮肤上隐约可见雷恩娜对自己施加的封印魔法的痕迹，而她这些年就是靠伤害自己身体所带来的痛楚压下噩梦对思想的侵蚀。
天哪，这得有多顽强的意志。
东方神话里的神农将毒草作为疗愈自己的灵丹妙药，千梦怎么也不会想到所谓的噩梦也能成为拯救他人的解药。
“吸收这些噩梦的感觉怎么样，一定很难受吧？”
“不怎么好，感觉像吃面条吃撑了一样。”
“……”
雷恩娜好像十分擅长把严肃的话题转化为轻松。
“刚才你也看到了，我的意志慢慢地抵挡不住噩梦的侵蚀了，如果再不赶快采取行动的话……我的身体——在它们将残余的养分吸收殆尽之后，便会无法控制地从我的七窍里喷涌而出。到时候，整座城市将会陷入无尽的噩梦之中。”
至此，千梦明白了。
雷恩娜小姐不是以噩梦来折磨爱人，而是在与名为“美梦”的诅咒进行一场孤独的斗争。用她自己的方式，尝试为他争取一个自由的未来。
“我答应你。”犹豫半晌，千梦最后做出了她的选择。
即使千梦已经理解了雷恩娜这份近乎偏执的爱情，她也时常保持着警惕，因为过于沉重的执念，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噩梦。
深夜，梦境旅馆的房间里，雷恩娜为房间四周布置好了结界，复活雷恩娜先生的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准备好了吗？”雷恩娜疲惫的面庞中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她的样子看上去累坏了。
“嗯，”千梦点头回答道，“等一切都结束后，雷恩娜小姐也好好地睡一觉吧。”
“在我沉睡的日子里可不要偷偷加小费哦。”雷恩娜故作轻松地开玩笑，千梦相信她在尝试吸收噩梦之前一定是个幽默的人。
“后话等到时候再说吧。”千梦闭上眼睛盘坐在魔法阵的中间，依照雷恩娜的指示将噩梦透过指尖上的丝线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她的身体里。
凯里亚先生的噩梦——噩梦的本质源于癔症和无法忘却的亲情之念。
卡洛莉的噩梦——噩梦的本质源于迷途少女对深陷孤独之中的极度恐惧。
莎琳老师的噩梦——噩梦的本质源于死亡和被囚禁的自由。
至于剩下的还有千梦自己的噩梦——噩梦的本质源于诅咒和病痛带来的双重折磨。
但是这一次，千梦并没有单纯提供噩梦给雷恩娜，她在雷恩娜不易察觉的地方埋下几根名为“希望”的丝线。正如所有的噩梦都不是走不出去的死胡同一样，丝线的作用是在引导雷恩娜先生的灵魂找到脱离梦境的方向。
即使是最深处的黑暗，也应当留有一线生机，这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雷恩娜。
“一定要成功啊。”说完这句话后，千梦失去了意识。
待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千梦打扫着旅馆，日复一日地重复这里的日常。
毫无疑问，那次的复活仪式非常成功，彼得从手提箱里坐起抱住了雷恩娜小姐的肩膀，两人亲昵地相互接吻——事情本该是这样发展才对。
用雷恩娜小姐的比喻来解释这句话的话，一个金币有它的两面。
“叮——”
千梦抛起一枚金币并将它接住，向上的一面露出了清晰的人头。
“千梦小姐！对不起，我找千梦……千梦小姐，你在吗？”
人群中钻出一位冒冒失失的中年男子，和千梦心里所预想的一样，彼得先生今天一定会来。
他的手上拿着雷恩娜小姐用过的手提箱。
“千梦小姐，我要花钱买下你所有的美梦，多少钱都行！”
联系起仪式发生的晚上雷恩娜小姐看到的一切，她淡漠地望着彼得先生的脸，摇了摇头。
因为雷恩娜小姐一时半会是不可能被复活了。
噩梦与美梦互相冲击的一瞬间，美梦的景象会被清晰地投影在雷恩娜的脑子里。
她看见彼得和除了她之外的万千少女相拥在一块、不要脸地用没品的名字来称呼她们。
她看见彼得和美梦中的少女一起做恋人之间才能做的事，将雷恩娜残忍地隔绝在外。
美梦破碎的那一刹那，她看见彼得愤怒地指着自己，为什么要破坏他的美梦，毕竟他在那里已经生活了快半个世纪。
“让那个忘恩负义的男人去死好了。”
说罢，雷恩娜用和失衡魔法相同的方式把自己困在无尽的噩梦之中，不过在这里，她要屠杀彼得，无论是几千只，还是几亿只。
雷恩娜还要吸收彼得的美梦，让他每晚都生不如死。
“请离开这里，带着你那只被诅咒的手提箱，别污染旅馆的半点空气。”
“可是千梦小姐，我不能没有雷恩娜。没有她，魔女兵器的研究就……”
“魔女兵器？”千梦对彼得说的话嗤之以鼻。
“最可怕的魔女兵器不就在你的左手上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