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柯百利和贝丽奇夫妇结束闲谈之后，千梦请他们吃了一顿午餐。
午餐准备的是千梦亲手煎制的牛肉，而并非先前招待贝贝多娜的蔬菜沙拉。毕竟冬季正是旅馆的淡季，和偶然相遇的客人共进午餐，除非他从冬天开始的那一天就铁了心似的要在旅馆冬眠，否则，这样的场面可不多见。
烤牛肉的原材料是千梦从附近烧烤店的后厨里采购的，她亲眼看着烧烤店的老板操着刀将一块新鲜的牛肉从牛的侧腹上割下来，带着汩汩流出的血，放在自来水下仔细清洗。
不同于普通牛肉被按下去会有一定的凹陷和回弹，这块牛肉的肌肉纤维明显非常密集，以至于千梦尝试用手指按压它时，感觉不像是在触摸一块牛肉，更像是在按一块坚实的橡胶或木头。
“这种牛肉是测试一位厨师功力是否深厚的试金石，”烧烤店的老板解释道，“加点甘油、淀粉和盐搅拌一段时间，烹制的牛肉就会爽滑可口。当然，如果火候控制得不好的话……”
“会怎样？”千梦不让台阶地问道，在别人的眼中看来可能会这么想，不过此前千梦不止一次地向烧烤店的老板讨教过烹饪知识。很显然，在讨论如何让牛肉变得更好吃的话题上，千梦是个门外汉。
“这个嘛……就留给千梦自己去探讨吧。”烧烤店老板心虚地看向一侧，眼里带着刚从新手村走出来的谦虚。
“口感糟糕到像在吃一块硬纸板或毛巾，根本就不是牛肉。”这是柯百利对千梦手艺的评价。
起初，她还有股不服输的劲，直到她亲自用小刀割下一块嚼了几口后，顿时觉得自己不该埋怨客人的口味挑剔了。
“别听他瞎说，千梦小姐，你做得很好，老头子这辈子就没吃过几次牛肉。”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千梦仍然能注意到贝丽奇会在千梦低头的空档里，把她口中扎结成团的牛肉渣吐到纸巾里包起来，如同吃剩下的甘蔗一样，残忍地丢到一边。
“不过这香料的味道倒是独一无二。”听柯百利说出的这句话，千梦竟真的担心起他会以吃甘蔗的方法来对待这块牛肉。
“吱吱……”千梦口袋里的雪兔子闻到烤牛肉的味道，也凑前去想来上一口。
“不行哦雪兔子，你不能吃这个。来，吃点蔬菜沙拉吧，很香很香的哦！”
“吱……”
雪兔子的眼里失去生机，谁让她本来就是吃蔬菜沙拉的命呢？
吃过中午饭后，千梦主动提出留下来整理桌面，剩下的时间让这对夫妇自由支配。
正当千梦还在犹豫今天的晚饭要不要把雪兔子碗里的那份抢过来吃时，柯百利却突然出现在千梦的跟前，说贝丽奇想坐一会花园里的秋千。
“老太婆说这会让她回忆起小时候的时光。”
“嗯……没关系，你们可以自由使用，只是……”
不知怎的，千梦的心里有一瞬间对柯百利提出的要求产生一丝轻微的抵触情绪。要说谁都有童年的话，千梦的童年又何尝不是在秋千上度过的呢？但时过境迁，秋千缺乏打理，缠绕杠杆的那块地方生出一团一团的毛线，千梦也越来越少的荡过秋千了。
如果承载童年的秋千断了，她该多伤心啊。千梦是这么想的，似乎秋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难以承受她的重量，难以承受她的成长了。
“只是什么？”柯百利的话中断了千梦的思绪。
“不，我多虑了，你们可以尽情使用它。”
她到底在乱想什么呀，贝丽奇只是一个灵魂，灵魂又怎么会弄断秋千呢？千梦坐在台阶上仰头思考，这种心头不安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色昏暗，阴影如同触手爬上了贝丽奇的肩膀，每逢快下雨的时候，空气就会变得稀薄，而千梦往往就会在这个时候鼓起脸颊屏住呼吸，她要和老天爷比比，最后是谁先漏气。
“噗呼——”千梦输了，意料之内，不管比多少年结局都不会改变。像这样放松的时间可不常有，她注视着正在荡秋千的贝丽奇，柯百利在后面推，就像这对夫妇一样。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
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千梦这才意识到贝丽奇周边的阴影有些不太对劲，这不是自然生成的影子，而是——
“贝丽奇奶奶——”千梦想冲出去接触那团阴影……
“唰啦——”
暴雨降临，千梦和他们之间被一片雨幕隔绝。
不会真的有这么巧吧？
晚饭期间，贝丽奇一口也没有吃，尽管柯百利为她找了一个“下午玩得太过火了”的借口，千梦的担忧仍如一块悬在心上的石头左右摇摆。
千梦碰到阴影的一瞬间，它消失了。尽管逃跑得有些仓促，但那种阴湿粘腻的手感在她的指尖留下痕迹，就像她小时候第一次在菜市场摸到章鱼一样记忆深刻。
“柯百利爷爷，我今晚可以去贝丽奇奶奶身边当陪床吗？”
“倒不用如此操心，千梦小姐，老太婆只是累了想睡一会。她平时……嗯，也不是每天啦，反正，看到像现在这么累的情况还是头一次。”
看来柯百利没有察觉到贝丽奇身上的异状。
“不对，这不可能！”
如果他们真的全知全能，如果他们真的无所不晓。
“柯百利爷爷，”千梦把一个铃铛塞到他的手里，“如果今晚贝丽奇奶奶身上有什么异状，请务必通知我，拜托了！”
千梦随后回到了她的房间里，今晚想必彻夜难眠。
可黑暗永远有耐心等候趁虚而入的时机到来。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只要庇护这对夫妇的千梦不是神明，困意终究会将她的意志消磨殆尽，疲惫占据上风，千梦沉沉睡去……
“叮铃铃……叮铃铃……”
急促的铃声响起，与此相伴的还有柯百利发狂的叫喊。
“柯百利爷爷！”
千梦率先抵达房间，只见柯百利举着一根烧着的木棍四处挥舞，满头大汗地和空气中的阴影互相搏斗。
“走开！走开！给我离老太婆远一点，你们这些恶魔！我的天……我的老天爷……谁来救救她，贝丽奇要消失了！千梦小姐，你在哪？”
柯百利的语气里尽是绝望，他呼唤妻子和千梦的名字，贝丽奇的身体被漆黑的阴影所包裹，她的颜色变得更淡了。
“柯百利爷爷，别把房子给烧着了！”千梦去卫生间里打满一盆水，毫不犹豫地冲着柯百利手上的火把浇去。
虽然她也同样担心贝丽奇的状况，可明显保护旅馆的私人财产更加重要。
幸运的是，除了空气中弥漫的滚滚的浓烟以外，房间的各个地方没有一处是被烧着的。
当务之急是把贝丽奇从那团阴影里面拯救出来。
“可恶，要是我会使用强大的魔法就好了，像小时候的莎琳老师一样。”
千梦回忆她和雷恩娜一起复活彼得的经历，心中有了想法。
她尝试将梦境能量汇聚到指尖，模仿雷恩娜教给她的方法吟诵咒语，千梦的指尖顿时长出许多闪着微弱亮光的黄色丝线，她尝试控制那些丝线缠绕在阴影的周围，限制它们的行动。
“看来有用。”
构成触手的阴影被丝线的光芒所灼烧，它们暂时放弃了贝丽奇的身体，躲到床底下去了。
“千梦小姐，刚才那是……”
“先别管这些了，快点带她离开旅馆！”千梦朝着柯百利呼唤，他背起贝丽奇跟随千梦的脚步往街上有光的地方赶。
两人最终在一座路灯旁边的长椅上停了下来。
守夜人今晚也在恪尽职守地工作。
“没想到，老太婆临终的时候也要在外边挨冷受罪。”分不清他说的是生前还是现在，柯百利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白色的卡片，上面写着“永世长存”——这是他在有钱人的葬礼上捡来的。
柯百利往有字的地方啐了一口，接着将它折成烟斗的形状，烟圈一口接一口地吐出，火苗在雪花里绽放。
“柯……柯百利爷爷的手可真巧呢。”
想不出什么能用来安慰他的话，千梦自顾自地挑起了话茬。
“……”
“……”
久久的沉默。
也对，明明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将我厚土埋葬。”
柯百利自言自语，千梦从他冷峻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我的第一个儿子去工厂里运煤，死了；我的第二个儿子去矿场里开矿，埋了；这年头，死穷人可太容易了。”
“还好当时贝丽奇拉了我一把，不然我也受不了频繁上工的压力，把脑袋往天台后边一仰，干脆睡了得了。”
“我想您应该为有如此心疼你的妻子感到幸福。”千梦同情柯百利的遭遇，她觉得人之所以能绝处逢生，那是因为贝丽奇一直在绝望的生活中努力寻找希望。
当然，这些都是纸上谈兵，涉世未深的千梦岂能完全共情成人的世界？
“是啊，是啊，她走在我前头，我亲自埋了她，结果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靠在树的背后等死，真是幸福透了。”
“对不起……”
听到千梦的抽咽，良心的自责往柯百利的胸口上揍了一拳，他怎么可以对一个小女孩讲这么沉重的话题？
“不不不，别这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柯百利用袖角抹了抹眼睛，如果千梦的童心受到来自成人世界的污染，无论是他自己，还是死去之后的贝丽奇，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说到底，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我舍不得老太婆离开，即使是睡觉前她还亲口告诉我，她的心愿已了。其他的，再无奢求。”
鬼魂的心愿一旦达成，灵魂就会升天——这是卡洛莉告诉千梦的。
“柯百利爷爷，”千梦看向他怀里奄奄一息的贝丽奇，“您的一厢情愿正在阻止贝丽奇奶奶升天，她现在很痛苦，可以请你放下执念，让您的妻子回归天堂吗？”
“可是，已经没有人能实现我的愿望了。”
“我来给柯百利爷爷办一场热热闹闹的葬礼吧，只要在梦里。”千梦拍拍胸脯保证。
因为她是魔法小猫，是坎尔斯城里最棒的旅馆——梦境旅馆的主人。
“今天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他们唱着最初的歌谣，为彼此送行。
“别遮遮掩掩的了，老头子。”
“直接说吧，老太婆。”
“有你相伴的日子一定会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