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掉了吗？”
“没错，你已经死掉了哦。”
听到他对自己的命运作出宣判的那一刻，少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紧紧捏住胸口，心脏跳动在胸腔里发出震颤的回音……
不，其实并没有。
她死掉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当少女从海洋漂到陆地上时，距离发生海难的那一天已经不知过去多长时间了。
那绝不是浪漫的泰坦尼克，游轮航行的夜晚遇上了风暴，整艘船犹如泡在浴缸里的橡皮鸭，被汹涌的浪潮用力摁进水里，沉没了。
直到意识清醒，她的脑中还在反复播放溺水的镜头。
呛水、鼻腔充血、肌肉痉挛、窒息……她不想再体验第二遍了。
更糟糕的是，她的衣服上到处都沾满了水草和浮游生物，蓝色的连衣裙也因为海水的浸染染成了墨绿。比起这个，她更加无法直视身体因长期泡在水里而起的大大小小的浮肿了——呜噫，好丑哦。
难道她就一点也不庆幸，自己在经历了海难后还能活在世上的这件事能成为和朋友互相吹嘘的素材吗？
“噗呕——”胃部翻涌了一阵，她吐出了积存在肚子里的海水，好吐了一会后，她的心情舒畅多了——得亏没吐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收起无关的杂念，少女取了一根树枝作拐杖慢悠悠地往前走着。前面是一座城市，如果当地人对她的经历感兴趣的话，她说不定第二天能登上报纸的头条。
然而很遗憾，别说是人了，连这座城市都像是上帝玩剩下的玩具，被遗弃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半截高楼被黄土掩埋，歪歪斜斜的在那里杵着，荒凉二字不言而喻。
所幸的是，一座普通的木屋建在沙子表面没有被埋没，这也成了她推测里面可能有人的唯一依据，直觉告诉她：走这准没错。
“你已经死了。”
迎接她的是一位戴木刻面具的老人。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他的意思是说，生前的那个对童话抱有幻想、梦想有一天当海盗王征服大海、直到海难发生之前还在给妹妹讲故事的她，死掉了？
“不，你确实是死了。”是无论追问多少次都无法改变的结果。
面具的形象庄严肃穆，给人一种“这人看上去就不擅长开玩笑”的感觉，至少他的面具看起来不像是在嘉年华会戴的款式。
攥住胸口时，她发觉了身体的异状：她没有心跳，她感受不到心脏因紧张而冲出胸腔的感觉。小时候看恐怖片时，她的腿总控制不住的左右乱晃，如今片里的桥段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身上的一切本能反应都没法刺激起来了。
眨眼反射，是不是也消失了呢？她尝试活动眼皮，一张一合，只能执行两个动作，要么完全把眼睛打开，要么彻底闭上。她的表情在老人的眼里一定非常奇怪，像个怪胎一样。
“别害怕，即使是死后转生到这里，你也依然有活下去的权利——在这间书屋里。”
“可是以这种姿态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自在书里，你的意义由你来赋予。你可以扮演愚人，你可以扮演智者，你可以扮演任何人，就像我一样。”
老人翻转脸上的面具，他的面孔呈百般模样。
“至于我，我现在只想扮演一个木雕师，”老人把一本崭新的书递给少女，还有一支羽毛笔，“现在该你了。”
迟疑片刻，少女接过笔和书。
她以奇娜为署名，写下了一个名为《海盗奇旅》的故事。奇娜在故事里扮演一位足智多谋的船长，她率领她的伙伴们一起征服各个海洋。尽管冒险之路有些波折，奇娜也总能在紧急关头化险为夷。
整个冒险没有忧愁，只有欢笑。故事的最后，她和伙伴们回到了城市，奇娜把她的故事告诉了城里的所有人，每每奇娜和她的伙伴再次相聚时，他们都会开心地谈起当年的冒险经历。
但是，这样的故事真的好吗？
老人在奇娜的故事里看不到悲伤的影子，没有刻骨铭心的遭遇，没有经受苦难的历练，伟大的船长只是自封的头衔。他在故事里看不到奇娜的成长，只因她的冒险几乎一帆风顺。
他不忍看见故事就这样落幕，他必须亲手干涉奇娜的故事。
老人安排了一辆四轮马车，要求它朝着奇娜的妹妹撞去，这样她的妹妹就会失忆，而为了找到治疗失忆的解药，奇娜就不得不重新开始她的旅程。
“你为什么要这样！”提早发现她的书被动过手脚的奇娜忍无可忍，往老人的面具砸了一拳。
“为了帮你成就海盗王的伟大。人的一生只有经过悲欢离合，你的情感才能得以丰富，否则讲出来的故事一定是幼稚、索然无味的，这是给自己精心设计好的圈套，一个小丑的剧本而已。”
“我不在乎什么伟大的头衔，我只想和我的朋友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我不想经历成为大人的苦痛，我不想失去所有人！”奇娜喊得声嘶力竭。
“我会让你明白我的苦衷的。”老人即将发动改写剧本的权能。
奇娜夺走书本冲出书屋，外边的景象定格在一个吵吵嚷嚷的集市里，一辆失控的马车不顾所有人的惊呼冲出巷子，离奇娜的妹妹仅有十米。
“现在跑过去的话还来得及……”
她把妹妹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她的温度，还有她的心跳。
奇娜曾经失去了妹妹，现在，她不会再让这件事情发生了。
“对不起，下次……再和你讲讲海盗王的故事吧。”
尘土渐渐散去，车祸还是发生了。老人跪在奇娜的尸体旁，看着她的全身被马车碾成碎片，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做这样的选择值得吗？”说完，他便伸手拾起奇娜口袋里的书。
“当然值得，先生。”紧接着，老人的脖子被奇娜的妹妹狠狠插了一刀。
那是奇娜的海盗弯刀，上面留有她的温度。
“你……”
老人惊愕地望着她，把书的页码翻到最后。
“你不可能找得到这段剧情的，这是我的选择。”
“以前是姐姐保护我，现在该轮到我报仇了。”
原来，奇娜的行为正在默默改变书里的角色，她教导同伴活出自己的色彩，而不是仅听从剧情安排、按部就班的路人甲。
书的主人已死，她创造的世界也会消失。妹妹的身体化为烟尘随风消逝，眼前的建筑也如沙堡一样渐渐崩塌。这是奇娜耗费一生心血创造的世界，她甚至贴心地为城里所有的居民都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包括城市本身。
她亲切地称呼它为——坎尔斯城。
谁曾想到这里化为尘土之前有过欢声笑语，如今却尽数毁灭在老人的手里。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意义吗？”
老人揭下面具，跪坐了好长好长时间。
……
“姑娘，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好看吗？”老人一如往常的坐在前台，琢磨着手里的木雕。
“真的非常棒，我感觉就像是在读我自己的故事一样。”浅梦笑嘻嘻地回答，怀里抱的是今早刚借的《海盗奇旅》。
浅梦喜欢自助书屋的古朴风格，而且里面还有很多很多和她一样享受书本的人。只要她一打开书，海浪声、雷鸣声都会在她耳边如隐如现，真不愧是“无论如何也能使人沉浸看书的自助书屋”呢。
“只不过我还没读完。爷爷，我能把书带回去吗？”
“没关系，这本书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吧。”老人摆摆手。
“对了姑娘，你喜欢写故事吗？”他突然叫住准备离开的浅梦，将一本纯白色封面的书交给她。
手指触碰到书的那一刻，如同电流窜过大脑，浅梦的身体一通震颤。
“她”曾经丢失的五感、记忆、情绪和活生生的肉体，都回来了。
“你原来是……”
“原谅我上次犯下的错误，你一定会写一个好结局的。对吧，奇娜船长？”
“我一定会写一个好结局的。”浅梦在心里保证。
故事的开头就从这开始吧：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遥远的西方城镇坎尔斯城里有一家梦境旅馆……
尾声：
自助书屋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沉默。
“她走了。”一个声音说道。
“她本来就不该留在这。”另一个声音说道。
老人的人格随面具来回切换，叽叽喳喳的说着各自的话。
“你本来可以让她成为我们其中的一员。”
“你希望我把同一个错误连续犯两次？”
“这又何尝不是一个悲剧？”
“除非你很享受当悲剧主角的感觉……依我看，最惨的悲剧莫过于亲眼见证一个好故事的烂尾。”
“得了吧，一个时代的文学有一个时代的特色，你又何必要在这件小事上和她斤斤计较。”
“你是不是在我的脸上呆的时间长了，忘记了书屋运转的规律？”
“一个人如果把故事写完了，他就会死。”
“我不过是不想让她把故事提早结束罢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幸运地在喜欢的书里过完一生，更何况她很特殊。老实说，她写的故事我挺爱看的。”
空旷的书屋里，如果以俯视角观察全景，便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被按排按列地摆放在一块，他们都是书屋的客人，一同沉浸在书的世界里。
他们是读故事的人，也是写故事的人。纸上文字攒动，写完一页便自动往后翻转。
“果然没有什么比用生命书写的故事更好看。”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噗通！”
某人的眼珠子落到咖啡杯里溅起水花，象征此人已死亡多时。
“看哪，又一本书。”
“你难道不想打开来读一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