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阳光还未完全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只是用一层薄薄的鱼肚白，试探性地涂抹在“镜城”东方的天际线上。这座现代化沿海都市依旧沉浸在最后的宁静之中，唯有横贯城市的岚川，在微凉的晨风中泛着粼粼波光，沉默地见证着新旧城区的昼夜更替。
鸣海区的某个普通住宅小区里，林舟的意识正漂浮在一片无垠的二次元星海中。
在他那由圣剑、魔导书与巨大机甲构成的梦境里，他正准备对最终的魔王发动致命一击，耳边却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清脆而又执着的门铃声。
“叮咚——叮咚——叮咚——”
魔王狰狞的笑脸在门铃声中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现实世界中那张熟悉的、印着“欢迎回家”字样的地垫。
林舟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将头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试图用物理方式隔绝这恼人的噪音。他知道这毫无用处。这门铃就像一个设定了无限重试程序的任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叮咚——叮咚——”
果然。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半眯着眼睛看向床头的电子时钟。红色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06:32。
一个让他绝望的时间点。距离他自己设定的闹钟响起，还有整整二十八分钟。
能在这个时间，用如此理直气壮的方式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全世界只有一个。
“来了来了……”
林舟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知道，门外的人大概率听不见，但这更像是一种宣告自己投降的仪式。
他挣扎着坐起身，揉了揉乱成鸟窝的头发，身上印着“人類補完計画”字样的T恤睡得皱巴巴。环顾四周，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书桌上，昨晚拼到一半的高达模型静静地伫立着，旁边的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某个动漫论坛的界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属于青春期男生房间的、慵懒而又略带混沌的气息。
“咔哒。”
在他磨磨蹭蹭地下床时，门外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声响，紧接着是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齐肩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发梢带着一丝俏皮的弧度。清晨的微光勾勒出她姣好的脸部轮廓，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她的脸上挂着一丝狡黠又无奈的甜美笑容。
“舟哥哥，你又想赖床了哦？我都按了半天门铃了。”
苏晓月，林舟的邻居、同班同学，以及……事实上的私人闹钟兼生活管家。
她身上穿着和林舟同款的镜城第一高级中学的校服，白色的衬衫搭配蓝色的百褶裙，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元气满满，与房间里颓靡的氛围格格不入。
“我听见了，”林舟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我只是在酝酿起床的情绪。”
“哼，什么酝酿情绪，我看你就是想等我进来抓你现行。”苏晓月轻哼一声，熟门熟路地走进房间，顺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哗——”
积攒了一夜的晨光瞬间涌入，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仿佛一群起舞的精灵。林舟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发出一声不满的哀嚎。
“光……光属性攻击！晓月，你这是不人道的物理唤醒！”
苏晓月对他的中二发言置若罔闻，双手叉腰，像个巡视领地的小女王，目光扫过他凌乱的书桌和堆在椅子上的衣物，最后落在他身上。
“快点去洗漱啦，我买了你最喜欢的肉松饭团和豆浆，再不快点就要凉了。”她说着，走到林舟床边，伸出白嫩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了他的脸颊，轻轻向两边拉扯，“你看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昨晚梦到什么好吃的了？”
脸颊上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和恰到好处的力道，伴随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少女体香的清新味道。这是林舟早已习惯的“叫醒服务”的最后一步。
“没什么，就梦到一头哥斯拉正在追着一只会喷火的皮卡丘……”林舟含糊不清地回答，顺势被她从床上“提”了起来。
“又做些奇奇怪怪的梦。”苏晓月松开手，噗嗤一笑，那笑容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足以驱散任何残余的睡意，“给你十分钟，快点哦，我在客厅等你。”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房间，还体贴地为他带上了门。
林舟站在原地，感受着脸颊上残留的余温，无奈地笑了笑。
自从五年前，他的父母因为地质勘探的工作性质，开始常年奔波于全国各地的深山老林，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之后，隔壁的苏晓月就顺理成章地接管了他的部分“监护权”。
最初只是叔叔阿姨拜托她偶尔过来看看，后来就演变成了每天早晨的门铃、备用钥匙开门，以及雷打不动的双人早餐。
对于这种过度亲密的关系，周围的朋友和同学早已见怪不怪，甚至经常用“老夫老妻”来调侃他们。林舟自己也早已习惯了。苏晓月的存在，就像空气和水一样，是他平淡日常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种被照顾的感觉……说实话，相当不错。
他晃了晃脑袋，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镜子里映出一张干净清爽的脸，算不上惊为天人的帅气，但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和的气质，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
十分钟后，林舟换好校服，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间。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热气腾腾的早餐。苏晓月正坐在餐桌旁，低头刷着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立刻将手机屏幕扣在了桌面上，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来啦？快吃吧。”
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林舟并没有在意，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大口。熟悉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是流光步行街街角那家老店的手艺。
“唔……好吃。”他口齿不清地赞美道。
“那是当然，我可是排了五分钟队才买到的呢。”苏晓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自己也小口地喝着豆浆，一双明亮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林舟的脸。
那目光很纯粹，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与依赖。林舟在这样的注视下，坦然地享用着自己的早餐。他早已免疫了。
“对了，舟哥哥，”苏晓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昨天晚上学生会开会，你是不是又被拉去当苦力了？我给你发圈信，你半天都没回。”
“啊，是的。”林舟咽下嘴里的饭团，喝了口豆浆润了润喉咙，“学生会那边准备学园祭的海报，人手不够，会长就让我帮忙去搬点宣传材料。”
“会长……夏诗语学姐吗？”苏晓月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轻快的语调。
“嗯。”
“她自己不会搬吗？每次都找你。”苏晓月嘟了嘟嘴，似乎有些不满，“舟哥哥你就是心太好了，不懂得拒绝别人。”
“也不是什么重活，顺手的事。”林舟解释道，“而且夏会长人挺好的，就是对自己和别人的要求都太高了，看起来有点严肃。”
对于夏诗语，林舟的印象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代名词。镜一高的学生会长，年级第一的学霸，容貌精致，气质清冷，是无数男生心目中的校园女神，也是女生们憧憬和模仿的对象。她就像是轻小说里走出来的那种“高岭之花”型角色，永远一丝不苟，永远正确得体，散发着让人只可远观的强大气场。
林舟和她的交集，也仅限于偶尔被学生会的朋友拉去帮忙时的工作接触。在他看来，自己和夏诗语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哼，”苏晓月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可爱的音节，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说道，“今天下午放学我们去静安书店吧？上次说的那本轻小说新卷好像到了。”
“好啊。”林舟立刻点头答应。他和苏晓月有着共同的爱好，那就是资深的二次元文化爱好者。这也是他们之间除了“邻居”和“同学”之外，最牢固的羁绊之一。
早餐时间在这样轻松的闲聊中很快过去。两人一同出门，并肩走在通往学校的林荫道上。
清晨的鸣海区充满了生活气息。穿着运动服晨练的老人，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以及和他们一样三三两两穿着校服的学生，共同构成了这幅名为“日常”的画卷。
“你看，那不是夏会长吗？”苏晓月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舟。
林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夏诗语正站在那里等红绿灯。她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但穿在她身上，却硬是多出了几分T台走秀般的精致感。乌黑的长发如丝绸般垂在脑后，身姿挺拔，即使只是一个安静的背影，也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她身旁围着几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女生，似乎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而她只是偶尔点头回应，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感。
“果然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啊。”林舟在心里默默感叹。
绿灯亮起，夏诗语和她身边的同学们走过了马路，很快就汇入了前方的人流中。
“舟哥哥，你看呆了哦？”苏晓月的声音幽幽地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啊？没有啊。”林舟回过神，失笑道，“我只是在想，学生会长每天都要面对那么多人，也挺辛苦的。”
苏晓月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确认他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后，才重新绽放出笑容，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好啦，别管别人了，我们快走吧，不然要迟到了。”
手臂上传来少女身体柔软的触感和温度，林舟习以为常地接受了。这是苏晓月从小到大的习惯性动作。
走在通往镜一高的路上，林舟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苏晓月，感受着手臂上令人安心的温度，心中一片宁静。
他喜欢这样的日常。
简单、安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就像一杯温水，或许没有碳酸饮料的刺激，也没有浓茶的醇厚，但却是最解渴、最舒适的存在。
他从未想过，这杯看似无害的温水，如果持续不断地加热，终有一天，也会沸腾。
而那时，身处其中的青蛙，早已无处可逃。
当然，现在他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对身边青梅竹马的过度亲密有些习以为常、对遥远的校园女神抱持着纯粹欣赏、对未来即将发生的风暴一无所知的高二学生。
他低头看了一眼圈信朋友圈，苏晓月在五分钟前刚刚发了一张两人走在路上的背影照片，配文是：“和舟哥哥一起上学的美好清晨~❤”。
下面已经有了一排同学的点赞和“在一起”的起哄评论。
林舟笑了笑，也随手点了个赞。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街角，一个身材纤细、留着亚麻色长卷发的女孩正悄悄地收回了望向他们的视线。她抱着一本厚重的画集，怯生生地低下头，快步走进了另一条小巷，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切，都还只是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