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像是某种恩赦的福音，瞬间解放了教室里所有紧绷或涣散的神经。老师“下课”二字的话音未落，高二（三）班便如同一锅瞬间煮沸的水，重新充满了鲜活的喧嚣。
“舟哥，月女神，真去约会啊？”陈阳一边飞快地收拾着书包，一边用暧昧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书店约会，真文艺。祝你们玩得开心，记得帮我看看新出的游戏杂志到了没。”
“知道了，啰嗦。”林舟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随口应道。
“这不是约会啦！”苏晓月红着脸颊，小声地反驳了一句，但那亮晶晶的眼眸里却看不出丝毫被误解的恼怒，反而充满了期待的光芒，“我们只是去买书。”
这句辩解在陈阳听来，毫无说服力可言。他哈哈一笑，背上书包，潇灑地挥了挥手：“懂，都懂。你们的‘只是买书’，跟别人的‘只是吃个饭’一样，都是有特殊含义的。那我先溜了，不当电灯泡了！”
说完，陈阳便一溜烟地跑出了教室。
林舟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陈阳这种过度解读早已习以为常。他转头看向苏晓月，她正细致地将桌上的文具一件件收进笔袋，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
“我们也走吧。”林舟说道。
“嗯！”苏晓月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很自然地站到了林舟的左侧，那个仿佛为她量身定做的位置，然后再次，也是理所当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从镜一高到流光步行街的静安书店，需要坐三站公交车。
黄昏时分的公交车里总是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通勤族。林舟用身体为苏晓月隔开拥挤的人群，形成一个小小的、安全稳固的空间。苏晓月则将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脑袋轻轻抵着他的肩膀，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找到了舒适巢穴的猫。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温暖的橙红色光辉，将整座镜城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林舟看着窗外出神，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少女平稳的呼吸，心中一片安宁。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从记事起，苏晓月就喜欢这样黏着他。小时候是跟在他身后跑，长大了是挽着他的手臂。他早已将这种亲密无间，视作两人关系的一部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静安书店坐落在流光步行街的深处，相比于步行街入口处的喧嚣繁华，这里要显得清静许多。书店的门脸是原木色的设计，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温暖的灯光和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
一走进书店，外界的嘈杂仿佛瞬间被隔绝。空气中弥漫着新书的油墨香和旧书的纸木香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压低了声音。
两人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了二楼的“青春文库”区域。这里是轻小说、漫画和画集的天下，也是属于他们二人的“圣地”。
“啊，有了有了！”苏晓月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本周新作”展台最显眼位置上的那本书。
《魔王大人的契约女仆》最终卷。
那是一本装帧精美的轻小说，封面上，银色长发的女仆手持滴血的匕首，脸上带着病态而幸福的微笑，温柔地依偎在神情复杂的魔王男主怀中。背景是燃烧的城堡与破碎的王座，充满了末日般的美感。
“最终卷了啊……真有点舍不得。”林舟拿起一本，指腹摩挲着封面上精致的插画，由衷地感慨道。
这部小说他从第一卷就开始追，讲述了一个普通高中生穿越到异世界成为魔王，与对他忠心耿耿、但占有欲极强的女仆之间的故事。其中最吸引他的，便是那位名叫“莉莉丝”的银发女仆角色。
她深爱着魔王，为了魔王可以毫不犹豫地铲除任何障碍，无论是敌人，还是……其他对魔王抱有好感的女性。她的爱纯粹、炙热，却也偏执、疯狂，是典型的“病娇”角色。
“舟哥哥也觉得莉莉丝很可怜吧？”苏晓月凑了过来，脑袋和他挨得很近，声音低低地说道，“她只是太爱魔王大人了，她的世界里只有魔王大人一个人。所以，她才会那么害怕失去他。”
“嗯，我理解。”林舟点了点头，认真地分析道，“作者对这个角色的塑造很成功。她的偏执行为，根源在于她那悲惨的过去和极度的不安全感。魔王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所以她才会想把这道光牢牢地抓在手里，哪怕弄伤自己，弄伤别人。”
他以一个资深读者的角度，冷静地剖析着角色的心理动机，就像在解读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他喜欢这种在虚构故事中探寻人性逻辑的感觉。
“所以，舟哥哥是喜欢莉莉丝这种类型的女孩子吗？”苏晓月抬起头，仰视着他的侧脸，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她的眼睛在书店柔和的灯光下，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欸？”林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道，“怎么可能。在二次元作品里欣赏角色是一回事，放到现实里也太可怕了吧？每天活在被监视和猜疑的环境里，想一想都觉得窒息。”
他转过头，看着苏晓月，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补充道：“病娇这种萌属性，只适合存在于纸片和屏幕里。现实中的女孩子，还是像晓月你这样开朗元气一点的比较好。”
说完，他还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苏晓月的头发。
听到这句赞美，苏晓月的脸上瞬间浮现出动人的红晕，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吗……”
林舟没有看到，在她低下的脸庞上，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那光芒中，有喜悦，有安心，还有一丝……被深深隐藏起来的、不为人知的偏执。
只要舟哥哥觉得我是“开朗元气”的，就可以了。
只要舟哥哥喜欢的，是“现在”的我，就可以了。
所以，绝对不能让舟哥哥看到……我心里面，那个和莉莉丝一样，想要把他关起来，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小小的、黑暗的房间。
“好了，我们一人拿一本，再去看看漫画区吧。”林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苏晓月立刻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笑容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甜美与无邪。她蹦蹦跳跳地从书架上又取下一本，紧紧抱在怀里。
就在两人准备走向收银台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林舟同学？苏晓月同学？好巧啊，你们也来买书？”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隔壁女高校服、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惊喜地看着他们。她是林舟初中时的同学，关系还算不错。
“啊，是班长啊，好久不见。”林舟礼貌地回应道。
“是啊，高中不同校就很少见到了。你们这是……在约会？”女生眨了眨眼，露出了和陈阳如出一辙的八卦笑容。
“不是啦，我们……”林舟正想解释，身旁的苏晓月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不着痕迹地让自己和林舟贴得更紧，同时将两人手中那两本一模一样的轻小说封面朝外，用最天真无邪、最甜美可人的笑容对那个女生说道：
“我们来买我们最喜欢的小说的最终卷哦！我和舟哥哥从第一卷就开始一起追了呢，今天能一起见证结局，超开心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达到了每一个字。话语里强调的“我们”、“一起”、“从第一卷开始”，像是在不动声色地画出一个无形的圈，将她和林舟牢牢地圈在里面，宣示着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长久而稳固的共同体关系。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啊，那真好。不打扰你们了，拜拜。”
“拜拜~”苏晓月热情地挥了挥手，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书架拐角。
林舟全程没有觉得任何不妥。在他看来，苏晓月说的都是事实，她的反应也只是一个普通女孩面对“约会”调侃时的正常应对。他甚至觉得，苏晓月这样主动为他解围，还挺可爱的。
他完全没有读懂，那番话语背后不易察觉的的领地宣言，也没有察觉到，苏晓月挽着他手臂的力道，在那位初中班长出现和离开的短暂片刻里，发生过怎样细微的变化。
结完账，两人并肩走出书店。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流光步行街华灯初上，霓虹灯的光影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斑斓的倒影。
林舟提着装着两本新书的塑料袋，感受着晚风的凉爽，心情格外舒畅。
“舟哥哥，”苏晓月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今天，我很开心。”
“我也是。”林舟笑着说。
“那……我们拉钩，”苏晓月伸出白嫩的小拇指，眼神认真地看着他，“以后，不管是什么我们喜欢的故事，都要像这样，一起看到最后的大结局。不许你……不许你一个人，或者和别人，偷偷地先看完哦。”
在闪烁的霓虹灯下，少女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映出的，是他的倒影，清晰的、唯一的倒影。
林舟觉得这个要求有些孩子气，但看着她那认真的神情，还是笑着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与她轻轻勾在了一起。
“好，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稚气的誓言，在繁华的都市夜色中随风飘散。
林舟只当这是一个属于他们之间、关于共同爱好的小小约定。他不知道，在苏晓月的心中，这个“约定”的范畴，远不止于一本轻小说。
那是指……他们人生的故事。
也必须，由他陪她，看到最后。
唯一的，男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