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客厅里温暖的灯光，此刻却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将林舟和他面前的苏晓月照得无所遁形。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气，也掩盖不住那从一只小小的、冰冷的空罐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名为“质询”的危险气息。
林舟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各种借口和说辞在脑海中闪现又被逐一否决。
说是在路上渴了，随便买的？但苏晓月对他了如指掌，知道他从来不爱喝这种偏苦的罐装咖啡，渴了只会去便利店买麦茶或者柠檬水。
说是陈阳给的？那更容易穿帮，以苏晓月那滴水不漏的性子，明天她绝对会“不经意”地向陈阳求证。
说是……是和夏诗语一起喝的？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林舟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这么说，今晚这顿温馨的晚餐，会立刻演变成一场无法收场的灾难。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响得如同擂鼓。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尖已经有些冰凉。
而苏晓月，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举着那个空罐子，仿佛举着一份不容辩驳的判决书。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么甜美，那么纯真，但林舟却从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读出了一丝冰冷的、执拗的审视。
她不是在询问，她是在等待。等待他的陈述，然后用她早已掌握的、关于他的所有信息，来验证这份陈述的真伪。
“啊……这个啊。”最终，林舟选择了最平庸，也相对最不容易出错的说法。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而随意，脸上挤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容，“开会开得有点久，感觉脑袋有点昏沉沉的。回来的路上路过教学楼的自动贩卖机，看到有这个，就想着买来提提神，尝个鲜。”
这是一个半真半假的回答。开会久了是真的，想提神也是真的，只是他刻意隐去了那个最关键的人物——夏诗语。
他紧张地观察着苏晓月的反应。
苏晓月听完他的解释，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用一种近乎于鉴赏艺术品的专注，仔细地端详着手里的空罐子。她的手指轻轻地拂过罐身上印着的品牌Logo和那些陌生的日文。
“是吗？”她轻声说道，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声无意义的呢喃，又像一句意味深长的反问。“原来舟哥哥你开会这么辛苦呀，都辛苦到需要喝咖啡提神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心疼”，但林舟却听得头皮发麻。
“那……好喝吗？”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仿佛真的对这罐咖啡的味道充满了好奇。
“还……还行吧，就是有点苦。”林舟含糊地回答。
“是吗？可我记得舟哥哥你最讨厌苦的东西了呀。”苏晓月歪了歪头，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困惑表情，“小时候，阿姨喂你吃药，你每次都要含一颗糖才肯咽下去呢。现在口味变啦？”
一瞬间，林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滑腻的毒蛇缠住了心脏。
她用最温柔的语气，最亲昵的回忆，轻而易举地击碎了他那脆弱的谎言。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他逻辑的漏洞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任何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看着林舟那有些僵硬的表情，苏晓月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份纯粹的甜美褪去了一些，染上了一层林舟看不懂的、幽深的情绪。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舟哥哥你真是的，自动贩卖机里的东西又贵又不健康，”她换上了一副略带嗔怪的语气，像是在责备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下次要是累了，就给我发消息嘛，我给你泡蜂蜜水送过去呀。”
她走上前，将那个空罐子轻轻地放在了餐桌上，林舟的饭碗旁边。那清脆的、金属与桌面碰撞的声音，让林舟的肩膀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她说着，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舟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审判从未发生过。
但林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这顿饭的后半段，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苏晓月没有再提咖啡的事情，而是像往常一样，聊着学校里的趣闻，分享着新番的剧情。但林舟却食不知味，他能感觉到，有一道无形的墙，已经悄然立在了两人之间。苏晓月每多说一句轻松的话题，那面墙似乎就更高一寸，将他困在一个由“日常”伪装而成的牢笼里，让他透不过气。
吃完饭，苏晓月主动承担了洗碗的工作。
林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娇小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很想走过去，对她说些什么，想解释，想道歉，但他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因为他很清楚，苏晓月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一罐咖啡，也不是他撒的那个小谎。
她在意的，是他那段自己没有参与的、空白的时间。是那个让他破例去喝苦咖啡的、“未知的存在”。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苏晓月擦干手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被她清洗得干干净净的咖啡空罐，罐身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着。
“舟哥哥，我先回去啦。”她走到玄关，开始换鞋。
“嗯，路上小心。”林舟站起身。
“对了，”苏晓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回过头，举起手中的空罐子，对他晃了晃，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这个罐子设计得还挺好看的，我带回去啦，可以当个笔筒。”
那一刻，林舟怔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个空罐子，在苏晓月的手中，仿佛变成了一件被猎人精心处理过的、宣告着胜利的战利品。
她没有将它扔掉，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具仪式感的方式，将这份“证据”永久地保存了下来。她要把它变成一个笔筒，放在她的书桌上，每天看着它，用它，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也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林舟——
你的每一次“异常”，我都会记录在案。
“晚安，舟哥哥。”苏晓月打开门，对他挥了挥手，“今天你也累了，早点休息，不要胡思乱想哦。”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舟一个人。他呆呆地站了许久，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般，颓然坐倒在沙发上。
巨大的疲惫感，从身体和心灵的深处，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家——这个本应是世界上最能让人放松的港湾，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变成了一个让他感到紧张和窒息的审判庭。而苏晓月，既是这里的女主人，也是最严苛的审判官。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看着和夏诗语那简短的、纯粹是公事公办的聊天记录，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明明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为什么自己会心虚到这种地步？
他又想起了傍晚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夏诗语那张带着疲惫的、卸下了完美伪装的脸，想起了她接过咖啡时，那双清冷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细微的暖意。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轻松的、甚至能让他感到一丝成就感的交流氛围。
可现在，这份短暂的轻松，却变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剑柄，正握在苏晓月的手中。
这一夜，林舟睡得并不安稳。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他被困在一个由无数空咖啡罐堆砌而成的迷宫里，无论他怎么跑，都跑不出去，而迷宫的每一个角落，都回荡着苏晓月那甜美而又空灵的声音：“舟哥哥，你要去哪里呀……”
第二天，当林舟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出现在教室时，苏晓月已经像往常一样，帮他把热牛奶和三明治放在了课桌上。
“舟哥哥，昨晚没睡好吗？”她关切地问道，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可能就是有点累。”林舟避开她的视线，含糊地回答。
“都怪我，昨晚不该让你吃那么晚的，”苏晓月一脸自责，“今天放学我们就早点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她的表现，完美得无懈可击，仿佛昨晚那场暗流涌动的审判只是一场幻觉。但林舟却能感觉到，她挽住自己手臂的力道，比平时更紧了一些。那是一种温柔的、却不容挣脱的禁锢。
一整天的课程，林舟都有些心神不宁。
他害怕下课，因为下课意味着苏晓月会第一时间来到他身边；他也害怕上课，因为上课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邻座的、看似不经意的视线，总会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身上的丝线缠得更紧。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时，那种被人监视的窒息感，才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手机震动打破了。
他悄悄地将手机从桌肚里拿出来，按亮屏幕。
锁屏界面上，一条来自“圈信”的消息预览，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夏诗语】：初步的设计稿我看过了，很不错。为了寻找海报的拍摄灵感，我向学校申请了周五下午天台的使用权限。放学后，有时间一起去看看吗？
林舟看着这条消息，心脏猛地一缩。
天台。一个充满了特殊意味的、远离人群的、半私密的空间。和夏诗语，两个人。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苏晓月。
她正专注地看着黑板，认真地做着笔记，侧脸恬静而美好。
然而，林舟却仿佛能看到，在她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正倒映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刺眼的文字。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日程安排，而是变成了一道致命的、无法回避的选择题。
选择“去”，意味着他将再次踏入苏晓月划定的“雷区”，去挑战她那已经绷紧的神经。
选择“不去”，则意味着他要在一个完美的、无法拒绝的公事理由面前，选择退缩，这同样会引起夏诗语的怀疑。
林舟握着手机，感觉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竟是如此的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