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来自夏诗语的消息,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在林舟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短短的一行字,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天台。
放学后。
一起。
这三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极具危险性的场景。那是一个远离人群视线、在黄昏时分被赋予了暧-昧色彩的半私密空间。而邀请他的人,是夏诗语——那个仅仅是名字的出现,就足以让苏晓月警惕心提到最高的存在。
林舟握着手机,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能感觉到身旁苏晓月平稳的呼吸,能看到她认真听讲的恬静侧脸,但这幅日常而美好的画面,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口,美丽之下,是足以将他焚烧殆尽的岩浆。
他的大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交战。
两个尖锐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
一个声音在说:“去!为什么不去?这只是正常的学生会工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因为苏晓月的过度敏感而束手束脚?你越是退缩,她那无形的笼子就会收得越紧!”
另一个声音却在尖叫:“不能去!绝对不能!你忘了昨晚的咖啡罐了吗?那只是一个开始!苏晓月已经起了疑心,她就像一只最敏锐的猎犬,已经嗅到了‘威胁’的气味。你现在去天台,无异于公然挑衅,后果不堪设想!”
去,是公然的背叛,是主动踏入雷区,可能会引爆身边这颗名为“青梅竹马”的定时炸弹。
不去,是无声的退缩,是在无形的压力面前缴械投降。这不仅会让他失去在夏诗语面前建立起来的“可靠”形象,更重要的是,他内心的某个角落,那个渴望独立与自由的自我,会因此而感到不甘与屈辱。
他感觉自己正行走在一根绷紧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左边是苏晓月那温柔又致命的怀抱,右边是夏诗语那清冷又充满吸引力的未知。无论他向哪一边倾斜,似乎都逃不过粉身碎骨的下场。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了,如同法官敲响了要求被告人做出最后陈述的法槌。
“舟哥哥,我们走吧。”苏晓月合上课本,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灿烂的笑容。
林舟的心脏骤然一缩。他飞快地将手机塞回桌肚,动作快得近乎狼狈。
“啊……好。”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开始收拾书包。
他必须立刻回复夏诗语,不能让她等太久。但绝不能当着苏晓月的面。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独处的、哪怕只有三十秒的空隙。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对了晓月,”林舟的脑子飞速运转,寻找着借口,“我忽然想起有个公式的推导过程有点忘了,想去问问数学课代表,你先在楼梯口等我一下?”
“哪个公式呀?我可以教你哦。”苏晓月眨了眨眼睛,热心地说。
“呃……是一个比较偏的,我记得只有他会。”林舟硬着头皮胡诌道,感觉自己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苏晓月定定地看了他两秒。那清澈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伪装。就在林舟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忽然笑了:“好呀,那你快去快回,我等你。”
林舟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向着与楼梯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并没有真的去找什么课代表,而是快步走进走廊尽头的男厕所。
隔间里,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写满紧张和慌乱的脸,感到一阵陌生。曾几何几时,他和苏晓月之间,已经需要用这种谎言来创造喘息的空间了。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了与夏诗语的对话框。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他最终只打出了两个字,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林舟】:好的。
没有多余的问候,也没有任何情绪。这是最安全、最公事公办的回复。
发送完毕,他立刻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才走出厕所,向着与苏晓月约定的楼梯口走去。
“回来啦,”苏晓月正靠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踢着脚尖,看到他过来,立刻迎了上来,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问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林舟的心跳还没平复,只能僵硬地点头。
“那就好,我们回家吧!”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看起来亲密无间。但林舟却觉得,自己的影子旁边,似乎还拖着一条看不见的、沉重的锁链。
回家的路上,林舟一直在思考着,该如何向苏晓月“报备”明天下午的行程。
直接说?“晓月,我明天放学要去和夏诗语在天台见面。”——这无异于自杀。
撒谎?这是唯一的选择。但经历了咖啡罐事件后,一个粗糙的谎言只会让她疑心更重。他需要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能够将夏诗语从“一对一”的危险关系中剥离出来的谎言。
“那个……晓月,”快到家门口时,林舟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开口,“明天下午放学,我可能要晚一点回去了。”
“嗯?有事吗?”苏晓月转过头看他。
“是学生会那边,”林舟的语速不快,确保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且可信,“关于学园祭海报的事。明天下午,美术社的指导老师好像也会过来,和我们宣传组的几个核心成员一起,开个碰头会,现场定一下最终的拍摄方案。”
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宣传组的几个核心成员”——将“两个人”变成了“一群人”。“美术社的指导老师也会过来”——搬出老师,为这次会议赋予了官方的、不容置疑的性质。“现场定方案”——强调了工作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这个谎言,将一次私密的“天台之约”,完美地包装成了一场无可指摘的“公务会议”。
苏晓月静静地听着,挽着他手臂的手,在他说完后,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舟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哦……是这样啊。”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应道,“又要开会呀,舟哥哥你最近好辛苦呢。”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平淡的陈述,却比任何质问都让林舟感到压力。
“都有谁去呀?”她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来了。
林舟心中警铃大作,但他早有准备,平静地回答:“除了我和会长,还有宣传组的另外两个同学,一个负责摄影,一个负责视频,具体名字我还没记住。”
“这样啊。”苏晓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体贴的笑容,“那没办法啦,公事要紧。不过,舟哥哥,会议结束了,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哦。”
“嗯,好。”林舟松了口气。
“我会做好晚饭,等你回来。”她补充道,声音温柔得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搔刮着林舟的耳膜,却让他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
那句话的潜台词是——我知道你的结束时间,我会计算着你的路程,一分一秒地,等待你的归来。任何超出预期的延迟,都将被视为异常。
这是一种用温柔织就的、名为“约定”的枷锁。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林舟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跟着那铃声一起被敲响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甚至不敢去看苏晓月的眼睛。
“我……我走了。”他对她匆匆说了一句。
“嗯,去吧。”苏晓月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和煦得像春日暖阳,“路上小心,别在楼梯上跑那么快。”
她的镇定和体贴,反而让林舟的负罪感更加沉重。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留给她的,是一个匆忙的背影。
教学楼的天台,通常是不对学生开放的。林舟走到顶楼,发现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虚掩着,门上挂着的“禁止入内”的牌子旁边,贴了一张小小的、盖着学生会公章的“临时使用许可”。
夏诗语的行事风格,果然滴水不漏。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裹挟着城市气息的暖风,立刻迎面扑来。
与教学楼里的压抑和喧嚣不同,天台之上,是一个开阔而自由的世界。视野豁然开朗,可以俯瞰大半个校园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夕阳正缓缓沉入鳞次栉比的楼宇之间,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夏诗语就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对着他,正眺望着远方的落日。
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及膝的百褶裙,身姿挺拔得像一株小白杨。微风吹拂着她那如瀑布般的黑亮长发,发丝在金色的夕阳下,仿佛流淌着光。
那一瞬间,林舟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眼前的画面,美得就像一帧精心绘制的动漫场景。那个平日里遥不可及的、被“完美”光环笼罩的校园女神,此刻,却以一种带着些许孤独和静谧的姿态,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她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缓缓地转过身来。
夕阳的余晖,恰好为她精致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色轮廓,让她那双总是带着清冷疏离的眼眸,也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在学生会办公室时的那种审视和威严,而是多了一丝纯粹的、像是看到某个熟悉事物时的平静。
“林舟,”她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