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你来了”,轻柔得仿佛会被风随时吹散,却又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了林舟的耳中。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撒了多大的谎才站在这里。他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这个沐浴在橘红色余晖中的夏诗语所吸引。
她不再是那个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坐在主席位上发号施令、冷静得像一台精密仪器的学生会长;也不是那个在全校师生面前,永远保持着得体微笑、完美得毫无瑕疵的校园女神。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静静地站立在黄昏与城市交界线上的少女。风撩动着她的长发,夕阳柔化了她清冷的轮廓,那双总是像寒星般疏离的眼眸里,竟也映着一片温暖的、破碎的霞光。
那是一种林舟从未见过的,带着易碎感的美丽。
“嗯,我来了。”林舟定了定神,关上身后的铁门。门轴发出“吱嘎”一声轻响,仿佛将楼道里的喧嚣与压抑,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走到夏诗语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方。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操场上的人影变得像蚂蚁一样渺小,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落日最后的辉光,更远处,岚川如同一条银色的缎带,蜿蜒着穿过这座名为“镜城”的钢铁森林。城市的霓虹,已经开始次第亮起,像沉睡巨兽的呼吸,预示着另一个世界的苏醒。
“这里的风景,很好。”林舟由衷地感叹道。
“嗯。”夏诗语轻轻应了一声,“我偶尔会来这里。当下面的一切变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站在这里看看,会感觉那些烦恼,也变得和地面上的人影一样渺小。”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林舟从未听过的、淡淡的疲惫与怅然。这让他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夏诗语似乎是永远不会被任何事“烦恼”的代名词。
“会长你……也会有喘不过气的时候吗?”林舟下意识地问道。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有些唐突。这问题,无疑是在窥探她那完美无瑕的私人领域。
夏诗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开了话题:“找你来,是想找找海报的灵感。我们的主题是‘隐藏的另一面’,我觉得,没有什么地方比黄昏时的天台,更能体现这个主题了。”
“白天与黑夜的交界,校园与城市的分野,”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远方,“你看,那边是承载着我们日常的校园,而那边,是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属于未来的城市。学园祭,就像这座天台,一个让我们能够暂时脱离日常,窥见未来的平台。”
她一谈起工作,那种属于学生会长的、思路清晰、逻辑严谨的气场便又回来了。林舟也不由自主地被她带入了节奏,开始顺着她的思路思考。
“所以,我们海报的背景,可以考虑用黄昏时的城市天际线?”林舟提议道。
“这是一个方向,”夏诗语点了点头,“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足够有冲击力的视觉主体。一个能够瞬间抓住所有人眼球,并让他们产生共鸣的画面。”
“比如?”
“比如……一个挣脱束缚的动作,或者……一张撕裂的面具。”夏诗语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面具……”林舟咀嚼着这个词,若有所思。
风,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些,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这并非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被广阔天地所稀释的、奇异的宁静。
林舟偷偷地用余光观察着身旁的夏诗语。他发现,当不谈论工作时,她那张总是紧绷着的、仿佛随时准备迎接挑战的脸,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她会微微抿着嘴唇,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的、近乎于透明的状态。
林舟忽然觉得,自己提出的那个“隐藏的另一面”的主题,用在她自己身上,或许再合适不过。
“会长,”他鬼使神差地,又一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活得很累。”
这一次,他没有用问句,而是用了陈述句。
夏诗语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依旧看着远方,声音却比刚才冷了几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你明白的。”林舟鼓起了勇气,继续说道,“永远的第一名,完美的学生会长,所有老师和同学眼中的榜样……这些东西,就像一副沉重的盔甲,你每天都穿着它,一定很重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或许是眼前这片壮丽的黄昏给了他勇气,或许是身旁这个少女无意间流露出的脆弱让他产生了共情。他只是觉得,如果现在不说,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些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划开了夏诗语用“完美”精心缝制的外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夏诗语的声音更冷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林舟同学,我们现在是在讨论工作。”
“是吗?”林舟看着她的侧脸,“可我怎么觉得,我们刚才讨论的‘面具’,就是你自己呢?”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夏诗语猛地转过头来,那双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混合着惊愕、羞恼与……恐慌的火焰。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的声音在颤抖,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沉稳的、掌控一切的语调,“你又了解我什么?”
“我不了解。”林舟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却无比温和,“我只是……看到了而已。我看到你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时的疲惫;我看到你每次开完会后,下意识地揉着太阳穴的动作;我还看到……刚才,你说到‘喘不过气’的时候,眼神里的落寞。”
他顿了顿,轻声说:“这些,都不是那个‘完美’的学生会长该有的样子。”
夏-夏诗语怔住了。
她像是第一次被人从里到外看得如此透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骄傲,在林舟那平静而温和的目光下,都变得不堪一击。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呵斥,想要用更冰冷的言语将他推开,但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份被强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名为“疲惫”与“委屈”的情绪,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被这个男生用最温柔的方式,残忍地揭开。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坚不可摧的面具。
夏诗语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林舟,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那句带着哭腔的“不要再说了”没有脱口而出。
她抬起头,努力地看着那片即将被夜色吞噬的晚霞,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逼回去。
可是,她失败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终究还是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然后,被风吹散。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林舟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膀,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言语安慰都是苍白的。对于夏诗语这样骄傲的人来说,被看到脆弱的一面,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伤害。她现在最需要的,或许不是安慰,而是一个能够让她独自舔舐伤口的、不被打扰的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在了地平线下。城市彻底被夜色笼罩,万家灯火,汇成了一条璀璨的星河。
夏诗语终于慢慢地平复了情绪。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带着浓重鼻音的、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么失态的样子。”
“没关系。”林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干净的纸巾,递到她面前,依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我什么都没看见。”
夏诗语沉默地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
“为什么?”过了许久,她忽然问道。
“嗯?”
“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林舟。她的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在那份清冷之下,多了一丝林舟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你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恭维我,或者……敬而远之。”
林舟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笑了。
“可能因为……比起那个完美的学生会长,”他说,“我还是觉得,偶尔会感到疲惫、会露出破绽的夏诗语同学,更真实,也更像一个‘人’吧。”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夏诗语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一直以来,她都在为了维持“完美”而努力。所有人都称赞她的优秀,羡慕她的能力,却从未有人关心过,她为此付出了什么,也从未有人想过,这副面具之下的她,究竟是什么样子。
而林舟,是第一个。
第一个看穿了她的伪装,却又没有半分轻视和嘲笑,反而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她“你可以不那么完美”的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生,他的笑容在城市璀璨的灯火映衬下,显得干净而又温暖。
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愫,在夏诗语的心底,悄然萌发。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林舟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地、极快地,震动了一下。
虽然他早就调了静音,但这一下突兀的震动,还是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那个幻影般的枷锁,再一次,被清晰地感知到。
是苏晓月。
他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她发来的消息。时间差不多了,她开始“提醒”他了。
刚刚因为与夏诗语之间气氛变化而产生的一丝轻松与悸动,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得一干二净。
他脸上的笑容,也因此而变得有些僵硬。
夏诗语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变化。
“怎么了?”她问道。
“啊……没什么,”林舟掩饰地笑了笑,“可能是时间有点晚了,我该回去了。”
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面果然是苏晓月发来的消息。
【晓月】:舟哥哥,会议结束了吗?饭菜都快凉啦~ (o´ω`o)
那可爱的颜文字,此刻在林舟眼中,却像是一个催命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