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月那条带着可爱颜文字的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林舟刚刚因夏诗语而升起的一丝温热心绪上。
屏幕上那句“饭菜都快凉啦”，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无形的锁链，从手机屏幕中蔓延出来，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将他从天台这片短暂的、自由的幻境中，粗暴地拖拽回名为“日常”的现实囚笼。
他脸上刚刚浮现的那丝真诚的、温和的笑容，瞬间僵硬、碎裂，然后被一种惯性的、略带歉意的伪装所取代。
这种细微到极致的变化，没能逃过夏诗语的眼睛。
她那双刚刚褪去红晕的、如黑曜石般清澈的眼眸，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一闪而逝的僵硬。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他亮着的手机屏幕，虽然看不清内容，但那份突如其来的局促感，却是那样的明显。
“你有急事？”夏诗语问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那份清冷中，似乎又比以往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啊……嗯，算是吧。”林舟慌忙地将手机息屏，塞回口袋，动作快得像是在隐藏什么罪证，“家里人已经在等我吃饭了。”
他说“家里人”而不是“晓月”，这是他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他不想，也不敢在夏诗语面前，过多地提及那个与自己关系亲密到几乎没有边界的青梅竹马。
“是吗。”夏诗语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转身，重新望向那片由万家灯火组成的璀璨星河，轻声说道：“那好吧，今天谢谢你，林舟。”
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叫他的全名。
“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明白。”林舟郑重地承诺。
这不仅是对她流泪一事的回应，更是两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关于“秘密”的约定。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拥有了一份旁人无从知晓的羁绊。这份羁绊，既是拉近他们距离的桥梁，也是未来引爆更大风暴的导火索。
“那我先走了，会长。”林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书包背带，准备离开。
“嗯。”
他转身向铁门走去。走了两步，身后却又传来了夏诗语的声音。
“林舟。”
他停下脚步，回头。
只见夏诗语正看着他，城市的光与天台的暗在她身上交织，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朦胧。晚风吹起她的一缕长发，拂过她的脸颊。
“关于海报，”她说，“我觉得，‘面具’这个主题很好。就用这个吧。”
“好。”林舟点了点头，对她露出了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
他推开铁门，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旧站在天台边缘的、单薄而孤高的身影，然后走进了通往楼下的、昏暗的楼梯间。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一声“哐当”。
光明与开阔被彻底隔绝，只剩下无尽的阶梯和幽暗的声控灯。
林舟几乎是逃也似的往下跑。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狂乱的心跳上。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夏诗语那张含泪的、倔强的脸；她背对着自己时微微颤抖的肩膀；她最后望向自己时，那双复杂而深邃的眼眸……一幕幕，如同电影慢镜头般，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心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一种想要保护、想要更进一步去了解那个“真实”的夏诗语的冲动。
但紧接着，苏晓月那条消息里的颜文字，和那句“饭菜都快凉啦”，又会立刻跳出来，像最严厉的戒尺，狠狠地抽打在他这丝不该有的念想上。
愧疚、心虚、紧张、还有一丝隐秘的兴奋……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交织翻滚，让他感觉快要窒息。
他必须在回到家门口之前，将所有关于夏诗语的痕迹，从自己的表情、语气、甚至是思想中，彻底抹除干净。
他必须重新变回那个刚刚结束了一场枯燥的学生会公务会议的、疲惫而又归心似箭的林舟。
这是一场对他演技的严峻考验。
他一边跑，一边在脑海里反复排演着自己的“剧本”：
“会议怎么样？”“挺无聊的，就定了几个大方向，美术社的老师还临时有事没来，白等了半天。”——必须加入一点抱怨，这样才显得真实。
“都讨论什么了？”“还能有什么，就是海报的主题啊、风格啊，会长提了好几个方案，大家讨论了一下，暂时定了‘面具’这个主题。”——将夏诗语的个人想法，包装成集体讨论的结果。
“辛苦啦。”“还行吧，就是有点饿了，你做了什么好吃的？”——立刻转移话题，将焦点拉回到日常的、安全的话题上。
他不断地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那如同擂鼓的心跳。
终于，他看到了自家那扇熟悉的、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
他停下脚步，在楼下的花坛边站了许久，直到感觉自己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呼吸也平稳了下来，才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楼去。
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门开了。
温暖的空气夹杂着饭菜的香气，瞬间包裹住了他。客厅的灯光柔和明亮，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苏晓月正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碗盛好的米饭。
“舟哥哥，你回来啦！”她看到他，立刻露出了甜美的笑容，那笑容纯净得像一汪清泉，瞬间就将林舟心中的所有紧张与不安，映照得无所遁形。
“我回来了。”林舟一边换鞋，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抱歉，回来晚了。”
“没事呀，工作要紧嘛。”苏晓月将碗筷摆好，走过来，很自然地想帮他接过书包，“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吧，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哦。”
就在她靠近他，伸手去接书包背带的那一刹那，她脸上的笑容，忽然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她的鼻子，像一只警觉的小猫，轻轻地、不着痕迹地，翕动了一下。
林舟的心，也在这一刻，猛地沉了下去。
“舟哥哥，”苏晓月没有去接他的书包，而是歪着头，用一种天真又好奇的眼神看着他，声音依旧是那么甜糯，“你身上……有好香的味道哦。”
轰——！
林舟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香气？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腕，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清雅的、却又极具存在感的香气，萦绕在他的袖口。那不是沐浴露或者洗衣液的味道，而是一种更馥郁、更复杂的味道。
是玫瑰。
他瞬间想起来了。在天台上，晚风吹起夏诗语的长发时，那若有若无的、随着发丝飘散过来的，正是这种味道。或许是在他转身离开，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或许是风的作用，这丝属于另一个女孩的、独特的印记，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他的身上。
这比那个被他扔掉的咖啡罐，是更加致命、更加无法辩驳的证据！
“是……是吗？”林舟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大了，他强作镇定地笑了笑，试图蒙混过关，“可能是谁身上的香水味吧，楼道里人多。”
“不是哦。”苏晓月摇了摇头，她向前又走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他的身上。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品鉴什么稀世珍品一样，又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笃定的语气说道：
“是玫瑰的味道呢。很清淡的白玫瑰。舟哥哥，你们开会的会议室里，是点了香薰吗？还是说……有哪位女同学，用了玫瑰味的香水呀？”
她睁开眼，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映着林舟那张血色尽失的脸。
她的问题，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林舟那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会议室里怎么会点香薰？“宣传组的几个核心成员”，他谎称有男有女，但这种清雅的、明显是女性才会使用的香气，又作何解释？
林舟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的边缘，苏晓月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阵狂风，将他向着万丈深渊，又推近了一步。
“不……不是，”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大脑在缺氧的状态下疯狂运转，拼凑着下一个谎言，“是……是美术社的指导老师！对，是那个女老师身上的味道！她当时就坐在我旁边，可能是不小心沾上的……”
这是一个比刚才更加漏洞百出的谎言。他甚至不记得美术社的指导老师是男是女。
听完他的解释，苏晓月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没有质疑，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加灿烂，也更加……冰冷。
“原来是这样啊。”她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我就说嘛，舟哥哥你怎么会和别的女孩子靠那么近呢。原来是老师呀，那就可以理解啦。”
她退后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仿佛刚才那个充满压迫感的嗅探从未发生过。
“好啦，快去洗手吃饭吧，不然排骨真的要凉透了。”她说着，转身走向餐桌，背对着他，声音里充满了欢快的催促。
林舟僵硬地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却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信了吗？
不，她没有。
他很清楚，她一个字都没有信。
她那句轻描淡写的“原来是这样啊”，不是释然，而是宣判。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宣告了他的谎言的破产，然后又体贴地，为他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
她没有拆穿，比当面拆穿，更令人恐惧。
因为那意味着，她已经将这一切，都默默地记在了心里。那个咖啡罐，和他今天身上这不该出现的、玫瑰的香气，都将成为她心中的一根刺，一筆账。
林舟慢慢地脱下鞋，走进洗手间。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冲刷着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苍白而又陌生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拙劣的、第一次上场的小偷，在经验丰富的侦探面前，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破绽百出。
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对那个本应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撒下这些一个接一个的、沉重的谎言。
他走出洗手间，坐到餐桌前。
“来，舟哥哥，尝尝这个。”苏晓月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他的碗里，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关心他的笑容。
林舟默默地夹起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味蕾上散开，这本应是他最喜欢的味道，此刻，却仿佛掺杂着无尽的苦涩，让他难以下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