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在一种诡异的、窒息的沉默中结束了。
自始至终，苏晓月都保持着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笑容。她会像往常一样给林舟夹菜，会关心他吃得饱不饱，甚至还会兴致勃勃地聊起班级里发生的趣事。她表现得越是正常，林舟就越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知道，这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下，正涌动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狂暴暗流。那朵清雅的“白玫瑰”，已经在她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疯狂滋长的种子。
“我来洗碗吧。”林舟放下筷子，主动站起身。他迫切地需要做些什么，来转移那份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形的审视。
“不用啦，”苏晓月轻轻按住他的手，巧笑嫣然，“舟哥哥你今天开会那么辛苦，快去客厅休息一下吧，看会儿电视，我很快就好。”
她的手指微凉，触碰到他手背的瞬间，林舟的身体下意识地僵硬了一瞬。那份温柔的、不容置喙的体贴，像一张柔软的网，将他所有的行动都限定在了她所期望的轨道上。
他无法拒绝，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近乎落荒而逃地走进了客厅。
他瘫坐在沙发上，随手打开了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档热闹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和嘉宾们发出夸张的笑声，但那些声音传到林舟的耳朵里，却显得无比遥远和虚幻。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厨房里传来的、细微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上。
那声音，就像一个倒计时，提醒着他，这场名为“日常”的审判，还远未结束。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而苏晓月，就是那个手握着所有证据，却迟迟不肯开口的、仁慈而又残忍的法官。
很快，苏晓月就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已经脱下了围裙，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居家服，脸上带着轻松惬意的微笑。
“舟哥哥，吃点水果吧。”她将果盘放在茶几上，然后，极其自然地，坐在了林舟的身旁。
不是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也不是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而是紧紧地、紧紧地挨着他，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蹭着手臂，亲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林舟能清晰地闻到她发梢上散发出的、清甜的洗发水香气。这本是他无比熟悉的、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味道，但此刻，却让他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在看什么呢？”苏晓月拿起一块苹果，递到他的嘴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林舟下意识地张开嘴，将苹果咬了进去。冰凉甜脆的口感，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内心的焦灼。
“一个……综艺节目。”他的视线飘忽，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是吗？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呢。”苏晓月说着，将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目光也投向了电视屏幕。
她的身体是那么柔软，带着少女独有的温热。这份依赖的姿态，换做是以前，只会让林舟感到温馨与满足。但现在，这重量却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在她的领地里，留下了属于另一个女孩的“气味”。而她现在，正在用自己的气味，自己的体温，自己的存在，重新、且更加强势地，将这片领地标记回来。
这是一种无声的、关于所有权的宣告。
“对了，舟哥哥，”苏晓月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聊家常般的语气问道，“你们美术社的那个指导老师，是新来的吗？我好像没什么印象呢。”
来了。
林舟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知道，真正的盘问，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弥补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嗯……好像是吧，据说是隔壁大学美术系过来兼职的，平时不怎么在学校里露面。”他含糊其辞地回答，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
“哦……大学老师啊，那一定很时髦吧？”苏晓月拿起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着台，“用的香水，味道都那么特别。”
她的话语里，听不出任何质问的意味，就像是单纯的好奇和感慨。但林舟却听得冷汗涔涔。
“还……还好吧。”他只能干巴巴地附和。
“那是一种很清冷的香味呢，一点都不甜腻，感觉不像是一般的女老师会用的。”苏晓月继续说道，视线依旧停留在电视上，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倒像是……某个清冷系的大小姐，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才刻意喷上的一点点点缀。”
她的描述，精准得可怕。
每一个形容词，都像一把飞刀，完美地避开了那个虚构的“美术老师”，而刀刀都扎在了夏诗语的真实影像上。
林舟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苏晓月当时就站在天台上，亲眼目睹了一切。
“舟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苏晓月终于转过头，那双纯真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是不是开会太累了呀？”
“嗯……有点。”林舟抓住了这个救命稻草，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今天讨论了一下午，头有点昏。”
“这样啊……”苏晓月脸上立刻露出了心疼的表情，“那舟哥哥你快回房间休息吧。对了，你把今天穿的校服外套换下来，我帮你拿去洗了。”
洗衣服。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林舟混沌的思绪。
那件沾染了“罪证”的外套！
“不……不用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拒绝，“我自己来就好。”
“哎呀，舟哥哥你跟我客气什么呀。”苏-苏晓月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嗔怪，“你都这么累了，就好好休息嘛。快去换下来，不然明天没得穿啦。”
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体贴的温柔，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林舟知道，他无法拒绝。任何的推辞，都只会显得他更加心虚。他只能怀着一种走向刑场的悲壮心情，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脱下那件校服外套，看着自己的袖口，仿佛还能闻到那丝若有若无的、致命的玫瑰香气。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想要立刻用剪刀将这块布料剪下来，销毁证据。
但他不能。
他只能像一个缴械投降的士兵，将自己的“武器”——也是自己的“罪证”，亲手交出去。
他拿着外套走出房间，苏晓月正等在门口。
“给我吧。”她微笑着伸出手。
林舟将衣服递到她手里，感觉那件衣服有千斤重。
苏晓月接过外套，并没有立刻走向洗衣机。她将外套拿在手里，极其自然地，将袖口的部分，凑到了自己的鼻尖下。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陶醉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瞬间，林舟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嗯……真的是很好闻的味道呢。”她睁开眼，脸上露出的，却是一种近乎于痴迷的、病态的微笑，“这味道，这么好闻，要是就这么洗掉了，该多可惜呀。”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了林舟的神经里。
她没有质问，没有哭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
她只是用这种最温柔、最平静的方式，告诉他——
我知道你在撒谎。我知道你身上，沾染了别的女人的味道。我知道，你背叛了我。
然后，她转过身，抱着那件外套，走向了阳台的洗衣机，背影轻快得像一只蝴蝶。
“不过没关系哦，”她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被洗衣机启动的轰鸣声衬托得有些飘忽，“不管是什么味道，只要多洗几次，总会干干净净的。舟哥哥的身上，最后，只会留下属于我一个人的味道呢……”
轰隆隆——
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声音，在林舟耳中，被无限放大，变成了审判的钟声，变成了他内心世界崩塌的巨响。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这一刻，他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由他和苏晓月共同构建的、温馨而又安稳的日常，已经在那朵白玫瑰的香气飘散的瞬间，出现了第一道无法愈合的、深刻的裂痕。
而他，正无可挽回地，向着裂痕下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坠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