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诗语那清冷孤高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的拐角处。
林舟僵在原地,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夏诗语空出来的座位,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愧疚与无力。他搞砸了,他用最懦弱、最难看的方式,回应了那个向他展露过脆弱一面的女孩的试探。
他甚至不敢去想,夏诗語此刻会如何看待他。一个被青梅竹马牢牢掌控、连正常社交都无法进行的……可怜虫?
“舟哥哥,我们走吧。”
苏晓月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已经背好了自己的书包,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拿起了林舟的书包,另一只手则再次、也是不容置喙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哦……好。”林舟机械地应了一声,任由她将自己从座位上“带”了起来。
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旷了许多。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舟哥哥,你是不是还在想刚才的事呀?”苏晓月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
林舟的心猛地一跳,矢口否认:“没有,想什么?”
“就是夏诗语会长找你的事呀,”苏晓月偏着头看他,脸上挂着纯净无辜的笑容,“学生会的工作一定很辛苦吧?又要设计海报,又要开会讨论的,感觉会占用好多时间呢。舟哥哥你那么温柔,肯定不好意思拒绝,还好今天不用留下来,不然晚饭又要很晚才能吃了。”
她的话语,像是一团最柔软的棉花,却包裹着不容置疑的逻辑内核。
她将自己的“干涉”,完美地包装成了“体贴”。她不是在嫉妒,不是在宣示主权,她只是在心疼“我们家舟哥哥”,不希望他被繁重的工作所累。
这是一种林舟无法反驳、甚至连一丝不满都不能表现出来的、温柔的绑架。
“嗯……是有点。”他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感觉每说一个字,脖子上的枷锁就收得更紧一分。
“我就知道,”苏晓月满足地笑了,挽着他的手臂更紧了些,“所以呀,以后这种事情,舟哥哥要是觉得为难,就交给我好了。我会帮你和会长说的,就说舟哥哥你最近身体不太舒服,需要早点回家休息。”
林舟闻言,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让她去说?那无异于将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放进自己唯一的、能够喘息的羊圈里。
“不……不用了!”他急忙拒绝,声音甚至有些变调,“只是一点小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真的吗?”苏晓-苏晓月停下脚步,仰着小脸,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可是,我不想看到舟哥哥为难的样子。你一为难,我就会觉得好心疼。”
她的表情是那么真挚,她的关心是那么纯粹。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了昨晚和今天的一切,林舟几乎要被自己内心升起的罪恶感所淹没。
“真的没事。”他强迫自己对上她的视线,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学生会的工作也是学习的一部分,应付得来。”
苏晓月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最终才重新绽放出笑容,点了点头:“嗯,我相信舟哥哥。不过,你要是觉得累了,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哦,好不好?”
“好。”林舟松了口气,感觉像是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
两人继续向校门口走去。回家的路,林舟已经走了十几年,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完。但今天,这条路却显得格外漫长。
他迫切地需要,哪怕只有十分钟的、一个人的独处时间。他需要呼吸一口不属于苏晓-苏晓月的、自由的空气。
就在快要走出校门时,林舟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舟哥哥?”苏晓月疑惑地问。
“我……我想起来,有样东西得去买。”林舟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美术课要用的一种特殊型号的勾线笔,学校小卖部没有,得去学校后面的那家‘墨韵斋’看看。”
“墨韵斋”是学校附近一家老牌的美术用品店,位置有些偏僻,需要绕到教学楼的后面,从一个很少有人走的侧门出去。这是一个完美的、无可指摘的理由。
苏晓月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没有理由反对。她嘟了嘟嘴:“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林舟立刻摇头,“我自己去就行,很快的。你先在校门口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苏晓月凝视着他,那眼神让林舟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松开了挽着他的手。
“好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那舟哥哥你快点哦,我就在这里等你。”
“嗯!”
林舟如蒙大赦,几乎是转身就跑,向着教学楼后面的方向快步走去。
背后,苏晓月那道专注的、不曾移开的视线,像芒刺一样扎在他的身上。但他顾不上了,他只想快点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领域”。
穿过操场,绕过体育馆,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僻静起来。这里是学校的老校区,几栋旧教学楼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很少使用,其中一栋就曾是美术社的旧活动室。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尘土和植物腐败的气息,高大的梧桐树遮蔽了天空,让这里的阳光都显得有些阴冷。通往侧门的那条小路,两旁是半人高的杂草。
林舟放慢了脚步,贪婪地呼吸着这片刻的自由。然而,就在他拐过一个墙角时,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争执声,忽然从不远处的旧画室门口传了过来。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让你把钱交出来,听不懂人话吗?”一个嚣张的、属于男生的声音说道。
“快点,学长们今天心情好,请我们喝杯奶茶,就放过你。”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我……我真的没有钱……”一个怯生生的、如同蚊蚋般细弱的女孩声音响起,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林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校园霸凌?在这种地方?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身体贴着墙壁,悄悄地探出头,向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在旧画室那扇斑驳的木门前,三个穿着高年级校服、流里流气的男生,正将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堵在墙角。
那个女孩他从未见过,应该是个高一的新生。亚麻色的长卷发,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总是穿着不太合身的、宽大的校服。
此刻,她正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一个速写本,那是她唯一的盾牌。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低着头,不敢看那三个比她高大许多的男生。
“没钱?”为首的那个黄毛男生嗤笑一声,目光落在了她怀里的速写本上,一把就抢了过去,“没钱装什么文艺青年?我倒要看看,我们的小画家画的都是些什么垃圾玩意儿!”
“不要!”女孩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伸手想去抢回来,却被另一个男生粗暴地推开,一个踉跄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黄毛男生粗鲁地翻开速写本,“啧”了一声,将其中一张画撕了下来。
那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角落里一株枯萎的盆栽,线条细腻,光影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哀伤。
“什么鬼东西,死气沉沉的。”黄毛不屑地将画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喂,你们说,把这些都撕了怎么样?让她哭个够!”
“好主意!”另外两人立刻起哄,笑着伸手就要去撕扯那本画册。
女孩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失。那本速写本,显然是她最宝贵的、也是最私密的内心世界。而此刻,她那脆弱的灵魂,正被人以最粗暴、最不堪的方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意践踏。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但她却死死地咬着嘴唇,倔强地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那双充满绝望和哀求的眼睛,看着自己即将被毁掉的作品。
林舟在墙角后面,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他不是什么正义的英雄,但他的善良和同理心,让他无法对眼前这一幕视而不见。他同样明白,自己体格普通,硬冲上去,绝对是自讨苦吃。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暴力不行,那就只能用智慧。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墙角后面走了出去。他没有看向那三个霸凌者,也没有看那个女孩,而是装作一副焦急寻找的样子,一边走一边喊道:
“请问……有人看到美术社的李老师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僻静的角落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那三个正准备撕画的男生,动作瞬间一僵,齐刷刷地回过头来,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林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礼貌,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仿佛才刚刚发现被堵在墙角的女孩一样,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这位同学?你在这里啊,太好了!”他快步走上前,语气熟络而又自然,仿佛他们早就认识,“我找了你半天,李老师让我来通知你,关于这次市级美术竞赛的参赛作品,他让你现在就拿着你的速写本去一趟他的办公室,他要给你做最后的指导!”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从那个黄毛男生手里,将速写本“拿”了回来,顺手捡起地上被揉成一团的画稿,小心地展开抚平,夹回了本子里。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流畅,神情坦然,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那三个高年级男生被他这番操作弄得有点发懵。李老师?美术竞赛?指导?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瞬间瓦解了他们作为“不良少年”的气场,将他们拉回了“普通学生”的身份。而一个学生,最本能的反应,就是对“老师”这个词的敬畏。
“你……你是谁啊?”为首的黄毛色厉内荏地问道。
“我是高二(三)班的林舟,”林舟将速写本递还给那个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女孩,然后才转向那个黄毛,脸上依旧是温和的微笑,“几位学长好。你们也是来找李老师的吗?真不巧,他应该在行政楼三楼的办公室里。”
他主动点明对方的“学长”身份,给予了尊重,同时又用“找李老师”这个话题,将他们的行为,限定在了一个“正常”的框架内。
这番话术,既没有挑衅,也没有质问,却成功地让对方的霸凌行为无法再继续下去。
那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退意。
“切,谁要找他。”黄毛不屑地哼了一声,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他恶狠狠地瞪了那女孩一眼,撂下一句狠话:“算你运气好!”
说完,便带着另外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路的尽头,这个角落才重新恢复了宁静。
压抑的危机感散去,林舟才暗暗松了口气。他转过身,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女孩。
她依旧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只是死死地抱着那个失而复得的速写本,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不知是由于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你没事吧?”林舟放柔了声音,轻声问道。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刚才我情急之下,说了李老师找你,是骗他们的。”林舟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你别当真。”
他看了一眼女孩,试探着问道:“需要我送你去医务室吗?”
女孩像是被惊吓到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将速写本紧紧地藏在了身后,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林舟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他看了一眼天色,想起还在校门口等他的苏晓月,心中一紧。
“如果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了。我是高二(三)班的林舟,如果他们再找你麻烦,你可以来找我。”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和班级,算是留下一个善意的保障。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了一个细若游丝,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
“那个……”
林舟停下脚步,回过-回头。
女孩终于抬起了头。夕阳的余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但在那双湿润的、小鹿般的眼眸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那是她灰暗的世界里,第一次照进来的、一道真实的、温暖的光。
她看着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他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林舟……学长。”
她轻声念出他的名字,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刻进自己的生命里。
“我叫……白芷。高一(七)班的……白芷。”
她的声音,还在微微地颤抖。
但那束名为“林舟”的光,却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刻,彻底地、再也无法从她的世界里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