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诗语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后，那股由她带来的、冰冷而强势的气场，却并未立刻散去。它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与苏晓月身上散发出的、另一种冰冷的、名为“绝望”的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林舟牢牢地困在座位上。
周围同学们热烈的讨论声不知何时已经平息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片区域不同寻常的气氛。一些敏感的同学已经开始默默地收拾书包，尽量不发出声音，然后绕着道，悄悄地离开了教室，仿佛这里即将成为某个灾难的中心。
林舟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苏晓月的视线，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注视。它变得像实质化的冰锥，充满了怨怼、不解、以及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深切的背叛感。那视线黏在他的后背上，一点一点地，剥离着他的体温。
他赢了吗？
当他迎着夏诗语的目光，说出“我明白了，会长”的那一刻，他确实感到了一丝挣脱束缚的、近乎于快意的错觉。
但现在，这丝错觉早已被如潮水般涌来的愧疚感和恐惧感彻底淹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赢得任何东西。他只是从一个看得见的、名为“约定”的囚笼，跳进了另一个看不见的、名为“选择”的战场。而他刚刚的行为，无异于亲手将最锋利的武器，递给了那个他最不想伤害、也最害怕伤害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终于，林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坐下去了。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向苏晓月。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苏晓月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静静地坐在那里。她没有哭，甚至脸上都没有了那种泫然欲泣的表情。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了阳光和笑意的明亮眼眸，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湖水，空洞，沉寂，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嘴唇也因为紧紧地抿着而显得有些发白。那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闹，都更让林舟感到恐惧。
“晓月，我……”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解释什么呢？说这是学生会的公务，他无法拒绝？这只会显得他懦弱无能。说他对夏诗语没有别的意思？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那份奇异的“被理解”的感觉，到底算不算“别的意思”。
他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晓月并没有等他说完。她默默地站起身，将自己的书包甩到肩上，然后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那是一种比夏诗语的无视，更具毁灭性的、彻底的漠然。
林舟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连忙抓起自己的书包，快步跟了上去。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这段路，他们走过无数遍。有时是追逐打闹，有时是分享着一根冰棍，更多的时候，是她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那曾是他生命中最熟悉、最温暖的风景。
而今天，这段路却变得无比漫长而冰冷。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那距离不远，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苏晓月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步伐不大，却很坚定，没有丝毫要等他的意思。
林舟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话到嘴边，却又被那股沉重的气氛给硬生生压了回去。
周围是放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的欢声笑语，那些声音传到他耳中，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他和苏晓月，仿佛被一个无形的罩子笼罩着，与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开来。
他就这样，沉默地，跟了她一路。
从校门口，到公交站台，再到他们家楼下。
一路上，她没回过一次头，没说过一句话。
直到两人站在各自家门口，林舟才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晓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听我解释。”
苏晓月终于停下了掏钥匙的动作。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重新聚焦，落在了他的脸上。
“解释？”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弧度，“解释什么？解释为什么学生会的工作，比我们说好了一起过的学园祭更重要？还是解释……为什么夏诗语的一句话，比我……更重要？”
“不是的！”林舟急切地否认，“那只是工作……”
“工作？”苏晓月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骨髓的寒意，“舟哥哥，你知不知道，从早上开始，我就一直在期待。我在想，学园祭那天，我要穿什么裙子。我在想，我们要先去玩哪个项目。我在想，今年你再帮我赢娃娃的时候，我要一个比去年更大的。我想了一整天……”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敲打在林舟的心上。
“我甚至……连那天便当的菜单都想好了。”她看着他，眼底那片冰冷的湖水，终于开始起了一丝波澜，那是一点点破碎的水光，“可是，舟哥哥，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选择了她。”
“你让我……看起来像一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林舟的心脏猛地一缩，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不要听对不起。”苏晓月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抽了出来。“舟哥哥，你今天，让我觉得很陌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说完，她不再看他，用钥匙打开了自己家的门，走了进去。
“砰。”
防盗门被轻轻地关上，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惊雷，在林舟的脑海中炸响。
他伸出手，想要敲门，手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第一次，让她感受到了如此彻底的“被抛弃”和“被否定”。
藤蔓的根基，被他亲手动摇了。而它接下来的反扑，将会是何等的猛烈，他完全无法想象。
……
林舟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家。
他将书包随意地扔在玄关，打开客厅的灯，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往常这个时候，苏晓月或许已经在他家厨房里忙活了，空气中会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她的声音。
而现在，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他感觉自己的家，也变得像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无力地倒在沙发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疲惫、愧疚、懊悔、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烦躁，各种情绪在他心中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沙发上坐起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右下角弹出了一个新邮件的通知。
发件人：夏诗语。
主题：关于学园祭宣传部总指挥室工作安排。
林舟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邮件。
邮件的内容，和他想象的一样，充满了夏诗语的风格。正文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用清晰的序号，罗列出了从学园祭前一天的场地布置，到当天各个时间段的具体任务，再到可能的突发状况以及应对预案。
条理清晰、逻辑缜密、高效得像一份军用作战计划书。
在密密麻麻的任务清单最后，只有一行简单的结语。
“以上。细节问题，明日学生会再议。——夏诗语”
林舟看着这份邮件，心中那份因为苏晓月而产生的混乱和窒息感，竟然奇迹般地被抚平了一些。
和苏晓月那种无孔不入的、情绪化的捆绑不同，夏诗语的世界，是建立在逻辑和规则之上的。虽然同样强势，但至少……清晰可见，有迹可循。
与她共事，虽然压力很大，但也有一种纯粹的、解决问题的快感。
他下意识地滚动鼠标，想要关掉邮件。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邮件末尾的末尾，在夏诗语的署名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颜色也更浅一些的灰色附注（P.S.）。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掉。
林舟将鼠标移了过去，看清了那行小字。
“P.S. 这是你第一次没有选择逃避。做得不错。”
林舟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这句话，和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可能都不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没有盟友的拉拢，只是一句平淡的、近乎于客观的陈述和评价。
“做得不错。”
这四个字，像一股温暖的、却又带着一丝冰雪气息的清泉，缓缓流过他那片被愧疚灼烧得焦黑一片的心田。
原来……她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他下午的决定，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
她看穿了他所有的挣扎与狼狈，却没有丝毫的嘲讽，反而给予了一句……肯定。
那一瞬间，林舟感觉自己与夏诗语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共鸣。他们仿佛成了站在同一战壕里的“共犯”。
他鬼使神差地，将光标移动到那行P.S.上，反复地看了好几遍。
就在这时，客厅的灯，毫无征兆地，“啪”的一声，暗了下去。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林舟的身体猛地一僵，电脑屏幕的光，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将他惊愕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停电了？
不对，电脑还亮着，窗外的路灯也还亮着……
不是停电。是有人，关掉了他家的电闸总开关！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他家的电闸，就在玄关的墙上……
这意味着，有人，进到了他家里！
林舟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他下意识地抓住了桌上的金属台灯座，作为防身的武器，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谁？！”他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黑暗中，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死寂。
但林舟能感觉到，那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凝视着他。
他背靠着书桌，一点一点地，朝着客厅的方向挪动。电脑屏幕的光芒，只能照亮他身边很小的一片范围。客厅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粘稠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个幽幽的、带着一丝委屈和哭腔的、他无比熟悉的声音，从沙发的位置，响了起来。
“舟哥哥……”
林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苏晓月！
“你家的灯……太亮了。”
“亮得……让我觉得好孤单。”
随着话音，一个娇小的身影，缓缓地从黑暗中站了起来。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小兽般的脆弱与无助。
“我……我一个人在家，好害怕……”她走到林舟面前，仰起头，用那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睛看着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你和她站在一起的样子……舟哥哥，我的心……好痛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林舟的腰。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着。
“舟哥哥，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了……如果你也不要我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舟僵硬地站在原地，手中还紧紧握着那个台灯座。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香味，更能听到她那压抑着巨大痛苦的、令人心碎的抽泣声。
他所有的恐惧、愤怒，在这一刻，都被她那极致的脆弱，给瞬间击得粉碎。
他心中的天平，再次剧烈地摇晃起来。
夏诗语给予他的，是理智上的“认同”。
而苏晓月给予他的，是情感上无法挣脱的“罪孽”。
他知道，她是用备用钥匙进来的。
他知道，她刚才的沉默和冷漠，都只是为了此刻这更加致命的一击，所做的铺垫。
这是一场无声的、蓄谋已久的入侵。
她用最柔弱的姿态，最令人心碎的言语，重新宣布了她对这个空间、对他这个人的绝对主权。
夏诗语可以在学校里，在规则的框架下，赢得一场战役。
但她，苏晓月，可以随时随地，无视任何规则，直接占领他的整个世界。
林舟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握着台灯座的手。
金属的灯座，“哐当”一声，掉在了地板上，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了刺耳的回响。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地，回抱住了怀中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孩。
他知道，藤蔓，已经缠得更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