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吗?”
苏晓月的声音很轻,却像无数根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刺入林舟的耳膜,穿透鼓噪的血液,直抵他那颗因为恐惧和窒息而疯狂收缩的心脏。
公寓楼道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的静默而“啪”地一声熄灭了。
世界瞬间沉入了更加幽深粘稠的黑暗里。
只有从楼梯间窗口透进来的、镜城那永不熄灭的城市霓虹,在他们之间投下了一片斑驳而诡异的光影。光影勾勒出苏晓月那张近在咫尺的、毫无表情的脸,也映照出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浓郁如墨的偏执。
林舟感觉自己的呼吸,在这一刻被彻底夺走了。
这不是一个问题。
这是一个审判。是一份条款苛刻到极点,却不容许他有任何修改与辩驳的、单方面的霸王条约。
点头,意味着他将亲手交出自己最后一点交友的自由,将名为“白芷”的存在,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抹除。从此以后,他的社交圈,他的人际关系,都将被置于她那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的显微镜下,进行最严苛的审查。
摇头,或者哪怕是片刻的犹豫……
林舟不敢去想那个后果。
昨夜那个在黑暗中崩溃哭泣,用最决绝的姿态将他逼入绝境的苏晓月,还历历在目。而眼前这个冷静到可怕,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忍要求的苏晓月,却让他感到了更深层次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前者是情绪失控下的情感风暴,虽然猛烈,但终有平息的时刻。
后者,却是风暴过后,那片冰封千里的、死寂的海。在这片海的深处,盘踞着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巨兽。
他手心里那罐冰镇咖啡,此刻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拿不住。这罐咖啡,是他刚刚那次短暂“反抗”的战利品,而现在,它却成了苏晓月审判他“罪行”的、最直接的物证。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
妥协?反抗?
屈服于她的意志,换取暂时的和平?还是捍卫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然后迎接一场他根本无法承受的、彻底的爆发?
夏诗语那张清冷的脸,和他那句“需要你进行独立的思考”,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是啊,独立的思考……
可当一个人的脖子被名为“爱”与“责任”的藤蔓死死缠绕,甚至连呼吸都成为奢求的时候,思考本身,也成了一种奢侈。
他看着苏晓月那双执拗的、不等到答案誓不罢休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他累了。
他真的,累了。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虚脱的、沙哑的声音,轻轻地说:“……晓月,我今天很累。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这是一种逃避。一种懦弱的、却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不至于让局面立刻爆炸的拖延战术。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的“状态”,试图用“疲惫”作为挡箭牌,来换取一点喘息的时间。
苏晓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她似乎在分析他这句话里每一个音节的含义,在判断他这副疲惫的姿态,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另一次的敷衍与欺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楼道里,只剩下两人之间那压抑得令人发疯的沉默。
终于,苏晓月缓缓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这个动作,让林舟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懈。
“好。”她轻声说,声音里依旧听不出喜怒,“那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转过身,拿出钥匙,打开了自己家的门。在踏入家门的前一刻,她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有警告,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官的……失望。
然后,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像法官敲响的法槌,宣告着这场审判的暂时休庭。
林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峙,比他跑完一次一千米体测还要消耗心力。
他赢了吗?
不,他只是勉强没有当场签下那份投降书而已。他用逃避换来的,不过是行刑的延期。
明天,当太阳升起,当他再次面对那个“日常”中的苏晓月时,这个问题,依然会像幽灵一样,重新摆在他的面前。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罐咖啡。
白芷那张泫然欲泣的、却又因为自己一句话而瞬间点亮了希望的脸,浮现在他眼前。
——“以后,不准你再和她有任何接触了。一句话,也不准说。”
苏晓月冰冷的话语,与白芷那充满希冀的眼神,在他的脑海中反复交织、碰撞,将他的思绪撕扯得支离破碎。
林舟苦笑了一下,用尽最后的力气站起身,打开了自己的家门。
回到这个属于他一个人的、绝对安全的空间,他才感觉到那份令人窒息的压力,稍稍减轻了一些。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了冰箱前,拉开门。冰箱里的冷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罐咖啡,放进了冷藏室的最深处。
像是在封印一份危险的证据,又像是在珍藏一份来之不易的、却也代价高昂的善意。
他关上冰箱门,房间重归黑暗。
他走到书桌前,颓然坐下。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与空虚之中。
他该怎么办?
他的人生,仿佛驶入了一片浓重的、名为“苏晓月”的迷雾里。在这片雾中,他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出口。任何试图偏离她所设定的航道的行为,都会引来更加汹涌的、足以将他这叶扁舟彻底吞噬的风浪。
而夏诗语,像是这片浓雾之外,偶尔能看到的、遥远的灯塔。她用理性的光芒,为他指引了另一个可能的方向。但是,要去往那座灯塔,就必须冲破眼前这片迷雾。
他有这个勇气和力量吗?
林舟不知道。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桌角那份从学生会带回来的、关于学园祭VCR的计划书上。
那几页薄薄的A4纸,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开幕式核心VCR:主题阐述及脚本撰写】
这个标题,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
“它需要你动用你的大脑,而不是你的本能。”
“需要你进行独立的、创造性的思考,而不是被动地、去回应别人的情绪。”
夏诗语的话,再一次回响在他的耳边。
是的,思考。
或许,只有在纯粹的、逻辑与创意的世界里,他才能暂时地、摆脱这片情感的泥沼。
林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桌上的台灯。
昏黄而温暖的灯光,在书桌上圈出了一小片光明的、安全的领域。仿佛将外界所有的黑暗与纷扰,都隔绝在了外面。
他将那份计划书铺平,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空白的草稿纸。
他强迫自己,将脑子里关于苏晓月的一切,暂时地清空。他开始专注地审视“时光剪影”这四个字。
时光……剪影……
时光是什么?是流逝的岁月,是回不去的过去,是无法预测的未来。是镜一高这片承载了无数人青春的校园里,每一块砖瓦上烙印的记忆。
剪影又是什么?是记忆中最深刻的、被光芒勾勒出的轮廓。是某个午后,阳光下飞扬的粉笔灰;是篮球场上,少年跃起投篮的瞬间;是图书馆里,少女低头看书时柔和的侧脸……
这些剪影,共同构成了名为“青春”的、独一无二的时光。
林舟的思绪,开始慢慢地沉浸进去。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下一些零散的关键词。
• 视角: 是用一个即将毕业的高三学长的回忆视角?还是用一个刚入学的高一新生的憧憬视角?或者……更大胆一点,用“学校”本身的拟人化视角,看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在这里留下他们的故事?
• 结构: 线性叙事?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教室,到夜晚自习室的灯火通明?还是主题式叙事?将“奋斗”、“迷茫”、“友谊”、“梦想”这些主题,用蒙太奇的手法剪辑在一起?
• 核心意象: 飘落的樱花?夏日的蝉鸣?秋天的梧桐叶?冬日的初雪?这些季节的更迭,本身就是最直观的“时光”。还有……校服。从崭新笔挺,到洗得发白,校服本身,就是一部无声的青春史。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着。
一个个创意,一个个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涌现、碰撞、重组。他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创造性的思考之中。
在这里,没有情感的绑架,没有语言的陷阱,没有令人窒息的监视。
只有逻辑,只有美感,只有如何用最精炼的语言和最动人的画面,去构建一个能打动所有人的故事。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囚笼里的、可悲的提线木偶。
他是一个创造者。
是一个可以自由地、用思想去构筑一个全新世界的……“神”。
不知不觉间,时钟的指针已经划过了午夜。
林舟写完了整整三页的草稿,一个清晰的、以“课桌的独白”为核心创意的脚本大纲,已经跃然纸上。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一种酣畅淋漓之后的清明与亢奋。他感觉自己那颗被现实压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又重新恢复了活力。
他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上,有两条未读信息。
它们几乎是同一时间发来的。
第一条,来自夏诗语:
【脚本大纲有思路了吗?不用急,如果遇到困难,明天可以来学生会找我讨论。】
这是一条纯粹的工作信息,带着她特有的、冷静而体贴的风格。她给予了他信任,也为他预留了寻求帮助的退路。
林舟的心里,流过一丝暖意。
而第二条信息,则来自那个他此刻最不想面对的名字——苏晓月。
【舟哥哥,睡了吗?我刚刚做了个噩梦,又梦到你不要我了……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鸡蛋三明治,可以吗?晚安。❤️】
在这条信息的结尾,是一个鲜红的、跳动的心形表情。
林舟脸上的那丝笑意,瞬间凝固了。
那份刚刚从创造性工作中获得的、宝贵的自由感和成就感,被这个小小的、红色的爱心,彻底击得粉碎。
他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苏晓月正站在他精神世界的门口,脸上带着甜美的、不容拒绝的笑容,轻轻地、用这颗爱心,为他那扇刚刚打开了一条缝隙的自由之门,重新上了一道名为“日常”的、冰冷的锁。
噩梦,鸡蛋三明治,晚安。
每一个词,都在提醒他昨夜发生的一切。
每一个词,都在将他从那个属于“创造者林舟”的世界里,重新拽回到那个属于“苏晓月的舟哥哥”的、狭小而窒息的囚笼之中。
林舟握着手机,久久地,没有动弹。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已经被乌云遮蔽了。
无边的黑暗,再次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