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清晨六点半准时响起，尖锐的电子音撕裂了林舟那片短暂而充满噩梦的浅层睡眠。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因为某个模糊不清的、被追逐的梦境而剧烈地跳动着。天花板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灰白而冰冷，空气里弥漫着宿夜未散的疲惫。
他几乎一夜没睡。
在收到苏晓月那条信息后，他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他没有回复夏诗语，也没有回复苏晓月。任何一个回复，都像是在棋盘上落下的一步棋，而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对这场棋局的走向，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掌控力。
最终，他选择了像鸵鸟一样，关掉手机，将头埋进被子里。
但这毫无用处。
苏晓月那张冰冷的、质问着“可以吗”的脸，和她短信里那个鲜红的、跳动着的爱心表情，像两个诡异的幽灵，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了一整夜，将他的神经折磨得脆弱不堪。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感觉大脑像一团被塞满了湿棉花的浆糊。
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床头的手机。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鸡蛋三明治，可以吗？】
苏晓月的要求，像一个自动执行的程序，在他的大脑里自动弹了出来。
他知道，这是今天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考验。
他昨晚没有正面回答她关于白芷的问题，而是选择了逃避。那么今天，他是否能履行这个带着“和好”与“服从”意味的“日常约定”，就成了苏晓月判断他“态度”的唯一标准。
做，还是不做？
这个问题，林舟甚至不需要思考。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掀开被子，用一种近乎行尸走肉般的麻木，走进了卫生间。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清醒。镜子里，映出了一张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的、写满了疲倦的脸。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曾经可以为了追一部新番而通宵，第二天依旧精神百倍的少年，去了哪里？那个可以自由地安排自己的时间，随心所行，随性所想的林舟，又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去厨房，拿出吐司、鸡蛋和芝士片，为那个住在他隔壁的、名为苏晓月的女孩，准备一份代表着“顺从”的早餐。
厨房里，平底锅的“滋啦”声，单调而重复。
林舟机械地打蛋、煎蛋、烘烤吐司。每一个步骤，他都烂熟于心。在过去很多个懒散的周末早晨，他也曾这样为自己和苏晓月准备过简单的早餐。那时候，厨房里的空气是温馨而闲适的。
而现在，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气味，却只让他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冰冷。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做饭，更像是在完成一项由狱警下达的、用来换取今天“放风”资格的例行劳动。
当他将最后一片生菜夹入三明治，用保鲜膜仔细包好时，门铃，恰如其时地响了。
林舟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苏晓月。
她已经换好了镜一高的校服，齐肩的短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和煦如春风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甜美笑容。她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充满了元气与活力。
她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来找青梅竹马一起上学的、可爱邻家女孩。
昨晚那个冰冷、偏执、充满压迫感的苏晓月，仿佛只是林舟做的一场噩梦。
“舟哥哥，早上好！”她欢快地打着招呼，然后像只小狗一样，用力地嗅了嗅空气，“哇！好香啊！是鸡蛋三明治的味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旁若无人地走进了林舟的家。
“我猜舟哥哥肯定会给我做的！”她开心地跑到餐桌旁，看着盘子里那个形状完美的、还散发着热气的三明治，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林舟默默地关上门，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他看着她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了天灵盖。
她绝口不提昨晚在楼道里的对峙。她也绝口不提白芷。她更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她的短信。
她只是用一种完美的、无可挑剔的“日常”姿态，将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愉快，全部用名为“甜蜜”的墙纸，彻底掩盖了起来。
仿佛只要她不说，那些裂痕，就不存在。
仿佛只要他们还像往常一样吃着早餐，一起上学，那份被他亲手撕毁的“投降书”，就会自动地、被修复如初。
这种处理方式，比任何声嘶力竭的质问，都更让林舟感到恐惧。
因为它意味着，她已经完全掌握了这场关系的主导权。她可以决定什么时候让矛盾爆发，也可以决定什么时候，让一切“回归正常”。
而他，只能被动地，去配合她的演出。
“舟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站着干嘛，快过来一起吃呀。”苏晓月已经坐在了餐桌旁，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满足的仓鼠。
她含糊不清地说：“嗯……真好吃！舟哥哥的手艺，永远是世界上最棒的！”
她一边夸赞着，一边又将自己咬过的三明治，递到了林舟的嘴边，用一种撒娇的、不容拒绝的语气说：“舟哥哥也尝一口嘛，啊——”
林舟看着近在咫尺的、沾着她口水的三明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知道，他不能拒绝。
他僵硬地张开嘴，机械地，咬了一小口。
吐司的麦香、鸡蛋的嫩滑、芝士的咸香，混合在一起，本该是绝佳的美味。可在他嘴里，却味同嚼蜡。
“好吃吧？”苏晓月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林舟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一顿本该温馨的早餐，就在这种诡异的、一人表演一人配合的气氛中，结束了。
苏晓月甚至还极其“贤惠”地，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去厨房清洗。在清洗的过程中，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了林舟那张摆满了草稿纸的书桌。
她看到那些写满了字的、明显是熬夜赶工出来的稿纸，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挂着甜美的笑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碗筷洗得更仔细了一些。
……
去往学校的路上，苏晓月再次，无比自然地，挽住了林舟的手臂。
那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传递过来，却让林舟感觉，像被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臂膀。
“对了，舟哥哥，”苏晓月仰着头，看着路边的梧桐树，语气轻快地，像是随口一提，“我听妈妈说，最近我们学校附近，好像治安不太好呢。特别是针对那些落单的女孩子，好像有点危险哦。”
林舟的心，猛地一沉。
他侧过头，看着苏晓月那张天真无邪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让她看起来是那么的纯洁无害。
但他知道，她的话，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她是在用一种极其迂回的、不留下任何把柄的方式，再次对他进行警告。
——那个叫白芷的女孩子，总是独来独往吧？——如果她出了什么事，那可就……太遗憾了呢。——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关心”，才可能发生的哦。
林舟感觉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偏执而恐怖的占有欲。她不会直接去伤害她的“敌人”，那太愚蠢，也太容易暴露。
她会选择一种更聪明，也更残忍的方式——将责任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他的脖子上。
她要让他因为害怕“连累”别人，而主动地、自觉地，去斩断一切可能对她造成威胁的社交关系。
这是一场，诛心之战。
“……是吗，”林舟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那……是应该小心一点。”
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顺着她的话，表示“认同”。
“是吧是吧！”苏晓月仿佛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开心地晃了晃他的手臂，“所以说，舟哥哥以后也要好好地待在我身边才行呀，这样我才会觉得安全嘛！”
她巧妙地，将话题又引回到了对他的“控制”上。
林舟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被精心驯养的动物。每一次反抗，都会换来更严密的束缚和更巧妙的心理暗示。直到有一天，他会彻底忘记如何反抗，会心甘情愿地，待在她划定的、那个名为“安全”的牢笼里。
走进教室，熟悉而又令人窒息的场景再次上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紧挽着的手臂上。
林舟面无表情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感觉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正在被这种日复一日的公开处刑，慢慢地、凌迟致死。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呼吸口。
一个能让他暂时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日常”的、精神上的避难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学生会办公室所在的方向。
夏诗语，还有那份未完成的脚本。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救赎。
他必须去那里。
午休铃声响起的一瞬间，林舟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
“晓月，我……”
“舟哥哥是要去学生会吗？”
苏晓月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的行动，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甜美笑容。
林舟准备好的一套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点了点头。
“嗯，会长找我讨论一下脚本的事情。”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场新的拉锯战的准备。他甚至想好了，如果苏晓月再次阻拦，他无论如何，也要坚持自己的决定。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苏晓月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
她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充满了关怀和体贴的语气说：
“这样啊……那舟哥哥快去吧，工作要紧。不过，午饭可不能不吃哦。”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像一朵盛开的、带着剧毒的罂粟花。
“这样好了，你先过去忙，我等一下……把午饭给你送到学生会办公室去，好不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