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僵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凉了半截。
苏晓月脸上那甜美到无可挑剔的笑容,在他眼中,却比最狰狞的鬼面还要可怖。
“……好不好呀?”
她又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撒娇式的肯定。
拒绝的念头,在林舟的脑海中像火花一样闪了一下,但随即就被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
他能怎么拒绝?
说“不用了”?她会用更委屈、更受伤的表情追问“为什么呀,舟哥哥是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吗?”
说“我和会长在外面吃”?她会立刻“懂事”地说“那你们去吧,我一个人吃就好”,然后转身,留给他一个足以让他内疚一整天的、落寞的背影。
无论他选择哪条路,最终都会通向一个结果——证明他“不领情”,证明他“想要疏远她”,从而引发一场新的、或许会更加猛烈的风暴。
苏晓月早已用“爱”与“日常”这两张无形的网,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他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任何一次挣扎,都只会让自己被缠得更紧。
“……好。”
林舟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充满了无力的妥协。
“太好了!”苏晓月立刻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礼物。她亲昵地拍了拍林舟的肩膀,“那舟哥哥快去吧,别让夏会长等急了。我做好午饭就过去找你哦!”
说完,她还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哼着轻快的小调,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感觉自己不是要去学生会办公室讨论工作,而是要去刑场,等待着另一只靴子的落下。
……
通往学生会办公室的走廊,安静而明亮。午后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这里是教学楼的顶层,远离了低年级教室的喧嚣,四周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每朝这边走一步,林舟都感觉自己身上的那层无形的枷,锁,在变得更沉重。
他昨天熬夜整理出的脚本大纲,就放在他的文件夹里。那几页写满了他的思考与创意的纸,此刻却像几块滚烫的烙铁。它们代表着他与夏诗语之间、那个纯粹而理性的、精神上的连接。
而很快,这份连接,就将被苏晓月用最日常、最不容辩驳的方式,进行一次公开的、粗暴的践踏。
他站在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门内传来夏诗语清冷而悦耳的声音。
林舟推开门,看到了那个正坐在办公桌后,专注地审阅着文件的身影。
夏诗语今天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校服,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她没有化妆,素净的脸庞在阳光的映照下,白皙得近乎透明,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她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但当她抬起头,看到是林舟时,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还是不易察觉地,流露出了一丝柔和。
“来了。”她合上手中的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的声音永远是那么平静,那么有条理,仿佛任何事情,都无法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这种冷静,对于此刻心乱如麻的林舟而言,就像一剂强效的镇定剂。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将那份几乎被手心的汗浸湿的文件夹,放在了桌上。
“会长,这是我昨晚整理出的大纲,你先看一下。”
“嗯。”夏诗语应了一声,伸手接过文件夹。
她翻开稿纸,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划过那些他写下的文字。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专注而锐利。整个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的沙沙声。
林舟看着她,看着她那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的、细碎的剪影,那颗被苏晓月搅得天翻地覆的心,竟然奇迹般地,慢慢平静了下来。
这个空间,是安全的。这个人,是理性的。
在这里,他不需要去揣摩言语背后隐藏的陷阱,不需要去应对那无孔不入的情感绑架。他只需要用逻辑和创意,进行一场平等的、纯粹的交流。
这片刻的安宁,对他而言,珍贵得如同沙漠中的绿洲。
“‘课桌的独白’……”夏诗语看完了整份大纲,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这个切入点很有意思。用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的视角,去串联起整个校园的时光流转和人事变迁,既宏大,又细腻。”
得到肯定的林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是他昨晚在那个绝望的囚笼中,为自己开凿出的一丝光亮,而现在,这丝光亮,被夏诗语看到了,并且,认可了。
“不过,”夏诗语话锋一转,用笔尖轻轻敲了敲稿纸上的某个地方,“关于‘奋斗’这个主题的具象化,我觉得,除了传统的‘挑灯夜读’和‘题海战术’,我们还可以加入一些更能体现现代学生特色的元素。比如,编程社团的学生为了一个项目而熬夜写的代码,或者模拟联合国社团的学生,为了一个议题而激烈辩论的场景……”
她开始和他认真地讨论起脚本的细节。她的思维清晰,逻辑严密,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方案中的不足,并提出更具建设性的意见。
林舟也完全投入了进去。他开始反驳,开始阐述自己的设计思路,开始和她进行思想上的碰撞。
“我明白了,会长你的意思是,要让‘奋斗’的定义,更加多元化。”
“没错。奋斗不应该只是成绩单上的数字,它是一种精神状态。每一个为了自己的热爱而付出的瞬间,都值得被记录。”夏诗语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微笑,“你做得很好,林舟。这个脚本的内核,已经非常出色了。”
林舟的心,因为她这句直接的夸赞,而漏跳了一拍。
就在这短暂的、思维共鸣所带来的愉悦氛围中,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清脆,礼貌,却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舟的心脏上。
他的脊背,瞬间僵直了。
那片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不堪的“绿洲”,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请进。”夏诗语清冷的声音,像是不知情的神明,对自己那即将被玷污的圣域,发出了邀请。
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晓月提着一个精致的、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保温饭盒,脸上挂着营业式的、最完美的甜美笑容,出现在了门口。
“打扰了,”她先是礼貌地冲着夏诗语微微鞠躬,然后才将目光转向林舟,那眼神里的温柔和爱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舟哥哥,我来给你送午饭啦。”
她就像一个最体贴、最贤惠的女朋友,自然而然地走了进来。
办公室里那份宁静而理性的空气,在她的笑容踏入房间的那一刻,便被彻底搅乱了。
夏诗语看着她,又看了看身边瞬间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的林舟,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的光芒。
“你是……苏晓月同学?”作为学生会长,她对学校里大部分的学生都有印象。
“是的,夏会长,”苏晓月微笑着回答,语气恭敬,却又带着一种微妙的亲近感,“我们家舟哥哥就是这样,一忙起工作来就不知道吃饭,我怕他把胃饿坏了,所以就送过来了。没打扰到你们吧?”
“我们家舟哥哥”。
这五个字,像一枚精准的、刻着她名字的图钉,被她狠狠地,钉在了这间办公室的空气里。
夏诗语的目光,在林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她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谢谢你的关心。林舟同学在工作上,确实非常投入。”
她的话,滴水不漏。她将苏晓月的“关心”,巧妙地定义在了“对同学”的范畴内,同时又用“工作”这个词,不动声色地,将林舟从苏晓月那暧昧的称谓中,拉回到了“学生会成员”这个官方的身份上来。
这是一场无声的、属于上位者之间的较量。
苏晓月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她提着饭盒,径直走到了办公桌前,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林舟和夏诗语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将那个印着可爱图案的饭盒,轻轻地,放在了那份摊开的、他们刚刚还在热烈讨论着的脚本大纲上。
不偏不倚,正好压住了“时光剪影”那四个大字。
这个动作,无声,却充满了极致的挑衅。
——你引以为傲的、理性的、精神的世界?——你看,我随随便便,就能用一份最普通的午餐,将它彻底压在下面。——因为,相比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吃饭,才是他最基本的、赖以生存的需求。而这个需求,只有我,能满足他。
夏诗语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而苏晓月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那骤然紧张的气氛,她满脸幸福地,打开了饭盒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饭盒里,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色彩搭配极其漂亮的菜肴。金黄色的日式厚蛋烧,翠绿的西兰花,还有被特意用模具做成了章鱼形状的、可爱的红色小香肠。
最中间的白米饭上,还用黑色的海苔,拼出了“舟❤️”的字样。
这是一份倾注了制作者全部“爱意”的、完美到令人窒息的便当。
“舟哥哥,快趁热吃吧,”苏晓月拿起筷子,夹起那只最可爱的章鱼小香肠,递到了林舟的嘴边,声音甜得发腻,“来,啊——”
林舟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像一个被公开处刑的犯人,被绑在名为“爱”的刑架上。
他的“敌人”,他的“同伴”,此刻都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吃,还是不吃?
他的余光,能瞥见夏诗语那放在桌上的、微微蜷缩起来的手指。
而苏晓月那双带着甜美笑容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冰冷的警告。
最终,在足以让空气都燃烧起来的沉默中,林舟缓缓地、像一个提线木偶般,张开了嘴。
他将那只章鱼小香肠,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