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楼下,那段熟悉的、铺着灰色地砖的小径,此刻仿佛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左边,是林舟的家。右边,是苏晓月的家。
过去,这条线是模糊的,是暧昧的。他们可以随意地穿行,将两个独立的物理空间,融合成一个共享的、名为“日常”的领域。
但今天,这条线,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锐利,如同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风在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傍晚的凉意,吹起了苏晓月额前的碎发。她一直低着头,让林舟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林舟感觉自己的神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绞紧。他口袋里,那张来自夏诗语的图书卡,那冰冷而坚硬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能让他保持站立的支撑。
“我……”“舟哥哥……”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空气,瞬间凝固。
最终,还是苏晓月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后的、浓重的鼻音,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开来。
“……你先回去吧。”
说完,她便垂着头,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走向自家的门。她的肩膀微微地塌着,整个背影都散发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孤单而又脆弱的气息。
林舟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体内的那股被“驯化”了十六年的本能,在疯狂地叫嚣着。
——快去安慰她!——快去抱住她!——告诉她你错了,告诉她你不能没有她!
他的脚,甚至不受控制地,朝她的方向,微微地、挪动了半步。
但就在这时,夏诗语那冰冷的声音,如同警钟一般,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任何无意义的、情绪化的反抗,都是愚蠢的。你需要做的,是学会戴好你的面具……”
面具……
林舟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疼痛,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名为“愧疚”的洪流。
他不能动。他知道,只要他现在走过去,哪怕只是说一句“你怎么了?”,他今天下午所下定的一切决心,他从夏诗语那里借来的、那一点点可怜的勇气,都将瞬间土崩瓦解,化为乌有。
他将再次证明,她对他的“驯化”,是多么的成功。
于是,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苏晓月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但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停顿了一下,那个瘦弱的背影,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愈发萧瑟。
她在等。林舟清晰地知道,她在等他过去。
这是她最后的、无声的通牒。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苏晓月似乎是彻底失望了。她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几乎无法被听见的、叹息般的哽咽,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地,合上了。
“砰。”
那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舟的心口。
他赢了吗?不,他没有。
他只是……扛住了。
他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浑身脱力的士兵,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仅仅是维持着“不动”,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这条名为“反抗”的路,比他想象中,要艰难一万倍。
……
回到自己的房间,林舟将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便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了床上。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试图用柔软的布料,来隔绝外界的一切。
但隔壁的声响,却依然那么清晰地、无孔不入地,渗透了过来。
那是……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切菜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哗哗声,还有抽油烟机开启后,那熟悉的轰鸣声。
苏晓月……在做饭。
林舟的心,又一次被揪紧了。
他太了解她了。这是她最惯用的、也是最无解的一招——苦肉计。
她明明心情糟糕到了极点,明明委屈得只想一个人躲起来哭,但她依然在为他准备晚餐。她在用这种“无私奉獻”的、近乎于自虐的方式,来编织一张更大、更密的、名为“愧疚”的网。
她要把他,彻底地、溺死在这张网里。
果然,没过多久,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苏晓月发来的“圈信”。
【晓月】:舟哥哥,晚饭快好了,记得过来吃哦。
短短的一句话,没有表情,没有撒娇的语气词,只有一种公事公办般的、冰冷的客气。
这比任何的质问与哭闹,都更让林舟感到恐惧。
他知道,今晚这顿饭,就是一场鸿门宴。
餐桌,就是他的审判席。
他没有选择。他必须去。因为“拒绝吃饭”,本身就是一种最直接的、最不加掩饰的“反抗”,那将会直接引爆战争。而夏诗语教他的,是“伪装”,不是“自杀”。
他磨蹭了很久,才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死囚,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隔壁。
门没有关。
他推开门,看到了那个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的、熟悉的身影。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青椒肉丝,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紫菜蛋花汤。全都是他最喜欢吃的家常菜。
但苏晓月,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甜美的笑容。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她的嘴唇,因为被牙齿反复啃噬,而失去了血色。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浓浓的、化不开的哀伤气氛里。
“来了?”她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坐吧,趁热吃。”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在餐桌旁坐下,却没有拿起碗筷,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安静地,看着他。
林舟在她对面坐下,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但在今天这种诡异的气氛下,这熟悉的味道,却如同嚼蜡。
“……你不吃吗?”林舟艰难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没什么胃口。”苏晓月低着头,轻声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沉默,再次降临。
林舟只能埋着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着饭。他感觉对面那道哀伤的视线,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身上,让他坐立难安。
终于,苏晓月再次开口了。
“舟哥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来了。
林舟的心脏,猛地一缩。
审判,开始了。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强迫自己对上她那双通红的、噙着泪水的眼睛。
他不能说“是”,那等于宣战。他也不能说“不是”,那是在撒谎,而且会让她立刻追问,“那你为什么一整天都不理我?”。
他的大脑,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着。夏诗语的分析,夏诗语的教导,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伪装。扮演好那个角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缓缓地,挤出了一个带着些许无奈和宠溺的、他练习了十六年的、最标准的“哥哥式”微笑。
“傻瓜,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他的声音,尽量放得温柔,“我没有不理你,我只是……在担心你。”
苏晓月愣住了。她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的神色。
“担心……我?”
“是啊,”林舟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关切,“今天在学生会办公室,夏会长说话的语气,有些太严厉了。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我怕你被她那么一说,心里会难过,会多想。”
这一番话,堪称是“伪装”的教科书。
他完全避开了自己和夏诗语的关系,避开了“谁对谁错”的价值判断,而是将整个事件的核心,巧妙地,转移到了“我是在为你担心”这个全新的立足点上。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更没有指责她。他只是在扮演一个,担心着自己那受了委屈的、可爱的“妹妹”的、温柔的“哥哥”。
这正是苏晓月,最期望他扮演的角色。
苏晓月的防线,在这一刻,出现了瞬间的动摇。她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你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更重要”之类的质问,全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林舟,根本就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可是……你一下午都没和我说话……”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委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林舟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了一丝“苦恼”和“笨拙”,“我想安慰你,又怕说错话,让你更不开心。所以……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用沉默来解决问题。”
他主动地,道了歉。
但这个歉,道的不是“我不该和夏诗语在一起”,而是“我不该用错误的方式来关心你”。
他将自己,完美地,摆在了一个“因为太在乎,所以反而变得笨拙”的深情角色上。
苏晓月那双通红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那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了下来。
“哇——”
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但这一次的哭声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冰冷的、控诉的意味,而是充满了被“理解”了的、决堤般的委屈。
林舟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今晚这场危机,他靠着从夏诗语那里学来的、那拙劣不堪的“演技”,总算是……蒙混过关了。
他站起身,走到苏晓月身边,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别哭了,”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快吃饭吧,不然菜都凉了。”
……
安抚好情绪崩溃的苏晓月,又陪着她吃完了那顿味同嚼蜡的晚餐,林舟才终于得以脱身,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将门反锁,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像虚脱了一样,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心脏,还在狂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短短半个小时的表演,比他跑一整个五千米,还要累。
精神上的高度紧张与博弈,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榨干了。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地喘息着,过了很久,才从这阵后怕中,慢慢缓过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教师阅览卡。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张卡片,泛着冰冷的、理性的光泽。
他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卡片上那串属于夏诗语生日的数字。
这串数字,就像一个秘密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咒语。
他忽然明白。夏诗语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避难所”。
她给他的,是一把钥匙。一把能让他,在戴着面具、在那令人窒息的舞台上艰难表演的间隙,撬开一条缝隙,探出头来,呼吸到一口属于“自己”的新鲜空气的钥匙。
这口空气,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他,不至于在那个名为“爱”的囚笼里,窒息而死。
林舟握紧了那张卡片,像是握住了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