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舟是在一阵轻柔而又执着的敲门声中醒来的。
“咚、咚咚，咚。”长短结合，是他和苏晓月之间独有的、心照不宣的暗号。
林舟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而漏跳了一拍。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时针刚刚指向七点整。
那个每天雷打不动、会提前五分钟响起的手机闹铃，今天，没有机会履行它的职责。
苏晓月……回来了。那个阳光的、元气的、每天负责叫他起床的、完美的“邻家妹妹”苏晓月，在经历了一整天的阴霾与冷战之后，又重新回到了她的“岗位”上。
林舟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他知道，这看似恢复正常的日常，其实是一场更加严密的、无声的宣告。她在用行动告诉他：昨天的一切，都已经翻篇了。但作为“原谅”你的代价，你必须回到你原本的位置上，我们之间，不允许再有任何的裂痕与距离。
“来了来了……”林舟揉着惺忪的睡眼，用带着些许沙哑的、刚刚睡醒的慵懒声音回应着，然后下床去开门。
这声音，这姿态，他都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能太热情，那会显得虚假。也不能太冷淡，那会引发新的猜忌。他只能是那个，被青梅竹马叫醒的、带着一点起床气的、普普通通的高中男生。
门一打开，苏晓月那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就出现在了眼前。
“早安，舟哥哥！你今天又赖床啦！”她穿着一身可爱的居家服，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温热的牛奶和几片烤好的吐司。
她的笑容，和往常一样甜美，一样充满了感染力。乌黑的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眼眶周围的红肿已经基本消退，似乎还用冷毛巾特意敷过。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林舟却从她那过分灿烂的笑容里，读出了一丝刻意的、用尽了全力的“扮演”意味。她的眼睛，也比平时更亮，亮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在用那光芒，来掩盖底下某些更深层的情绪。
她在努力地，将昨天那个失控的、哭泣的自己，彻底地、掩埋起来。
“早……”林舟打了个哈欠，侧身让她进来，“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不行呀，昨天害得舟哥哥都没吃好晚饭，今天早上一定要给你补回来才行。”苏晓月说着，轻车熟路地将早餐放在林舟的书桌上，然后像往常一样，开始帮他整理床上那乱糟糟的被子。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贤惠”与“体贴”。
但林舟却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看似不经意的目光，正在飞快地、扫视着他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在检查。检查房间里，是否出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检查他身上，是否残留着什么“不该”残留的气味。
这种无声的、渗透在日常每一个细节里的审视，让他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像是被细密的针尖，轻轻地、反复地刺探着。
“对了，舟哥哥，”苏晓月一边叠着被子，一边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问道，“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
林舟正在喝牛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百分之一秒。
他知道，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问题。她在试探，他在经历了昨天的一切之后，情绪是否稳定，是否有什么异常的“想法”。
“还行吧，”林舟将牛奶杯放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就是做了个挺奇怪的梦。”
“哦？什么梦呀？”苏晓月立刻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梦见我在考试，卷子上的题目一个字都看不懂，然后监考老师变成了夏会长，一直在我旁边盯着我，吓死我了。”林舟半真半假地编造着。
他巧妙地，将夏诗语，以一种“压力源”和“噩梦”的形式，主动地、引入到了话题之中。
这是一种反向的心理战术。通过主动“丑化”和“抱怨”夏诗语，来向苏晓月传递一个信息：你看，在我心里，她就是个可怕的、不近人情的学生会长。我和她之间，只有纯粹的、令人恐惧的上下级关系。
果然，听到这个“梦”之后，苏晓月那一直紧绷着的、伪装出来的灿烂笑容，终于，真正地、发自内心地，松弛了下来。
“噗嗤”一声，她笑了出来。
“夏会长确实是那样啦，像个冷冰冰的机器人一样，”她走过来，亲昵地捏了捏林舟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丝胜利者独有的、小小的得意，“所以呀，以后学生会那种无聊的工作，就少做一点嘛。有那个时间，还不如陪我多看一部番剧呢。”
她的手指，温暖而柔软，但那轻轻捏着的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她的霸道。
林舟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过关了。但这种靠着谎言与演技换来的和平，让他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疲惫。
……
去学校的路上，苏晓月的手，一直紧紧地、缠着他的手臂。
这和往日的挽着不同。今天的她，用上了几乎是“抱着”的姿势，将他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了他的身上。她的脸颊，也时不时地、会“不经意”地，蹭过他的肩膀。
她在用这种过分亲昵的、甚至有些不符合高中生日常举止的姿态，向整条上学路上的所有人，重新宣示着她的所有权。
每一个投来的目光，每一次和同学的招呼，都成了她展示战利品的舞台。
林舟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挂上了“苏晓月所有”标签的、游街示众的人形立牌。
他的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偶。他只能努力地，维持着脸上那副温和而又无奈的“好好先生”的表情。
一整天，他都生活在这种密不透风的监视之下。
课间，他去上个厕所，苏晓月都会在走廊的尽头，“恰好”地等着他。午休，他想趴在桌上睡一会儿，苏晓月就会端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切好的水果，坐在他旁边，用一整个午休的时间，“温柔”地看着他。
他没有任何的私人空间。没有任何可以喘息的缝隙。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注水的、密闭的玻璃容器里的生物，那名为“爱”的液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剥夺掉他所有的氧气。
他快要窒息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放学后，去那个地方。那个由一张卡片和一串数字构成的、神秘的“圣域”。
放学铃声响起，林舟感觉那像是天国的福音。
“舟哥哥，我们今天……”
“啊，晓月，”林舟不等她说完，就立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和“为难”，“差点忘了，历史老师布置了一个关于‘镜城’本地历史的探究性报告，要我们小组去图书馆查点资料。今天我得去一趟。”
这是他思考了一整天，才想出来的、最完美的借口。
它足够正当，足够有说服力，而且，关键在于“小组”这个词。这暗示了，他不是一个人去，从而降低了苏晓月的警惕性。
“查资料？”苏晓月果然皱起了眉头，“要很久吗？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呀。”
“不用不用，”林舟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不想麻烦你”的表情，“我们小组分工好了，我今天只是去把一些旧报纸和地方志的目录给拍下来，很快的。你先回去吧，晚饭不用等我了，我可能在外面随便吃点。”
“那怎么行！你在外面吃的东西多不健康啊！”苏晓月立刻反驳道，脸上是“不容置喙”的关心，“你查完资料就回来，我做好饭等你。”
“……好吧。”林舟假装“无奈”地答应了。
他知道，这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在教学楼的拐角处，和苏晓月分别后，林舟并没有立刻走向图书馆。
他先是绕到了操场，装作散步的样子，来来回回地走了两圈。然后，又钻进了另一栋实验楼，从后门穿了出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他的心脏，因为紧张和一丝隐秘的兴奋，而剧烈地跳动着。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执行秘密任务的间谍。周围每一个走过的学生，每一道不经意的目光，都让他觉得像是在被监视。
他甚至有一种荒谬的错觉，感觉苏晓月，就躲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直到他终于站在了图书馆那栋庄严的、充满了书卷气息的建筑前，他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了进去，按照夏诗语给他的指示，径直走向了三楼的最深处。
那里，果然有一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厚重的、深褐色的木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需要刷卡和输入密码的电子锁。
周围空无一人，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林舟从口袋里，颤抖着，掏出了那张卡片。
他将卡片，贴在了感应区上。
“滴——”
一声轻响，电子锁屏幕亮起，显示出输入密码的界面。
林舟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按下了那串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属于夏诗语生日的数字。
当最后一个数字被按下时，他听到了“咔哒”一声，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锁，开了。
他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一股混合着旧纸张、灰尘和干燥剂的、独特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排列着几排高大的金属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用牛皮纸袋封存好的文献资料。房间的正中央，只有一张孤零零的、巨大的阅览桌，和一把椅子。
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上那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安静的照明灯。
林舟反手，将身后的门，轻轻地，关上。
“砰。”
当那扇厚重的门彻底合上的那一刻，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屏障，将门外那个喧嚣的、令人窒息的、充满了监视与表演的世界，彻底地、隔绝了开来。
这里，只有他。只有绝对的、纯粹的、奢侈的寂静。
林舟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双腿一软，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将书包扔在一旁，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双臂之中。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在那一片绝对的、属于他自己的安静之中，大口地、贪婪地、仿佛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一般……
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