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扇厚重的木门被开启时,门外走廊昏黄的灯光,像是一股粘稠的、不怀好意的液体,瞬间涌了进来,将林舟包裹。
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以适应这光线的变化。那感觉,仿佛一个刚刚从深海浮上水面的潜水员,重新感受到了大气那沉重的、无处不在的压力。
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诡异。
林舟松开门把手,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身后的“圣域”彻底消失。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刚刚还在纸上自由舞蹈的、鲜活的灵魂,被永远地、关在了那扇门的后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眼角余光,瞥到了走廊尽头、楼梯拐角处阴影里的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极其纤细、瘦弱的身影,正蜷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速写本,像一只受惊后躲回巢穴的、羽翼未丰的幼鸟。
是白芷。
林舟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间点,这个几乎不会有学生经过的、图书馆三楼的最深处。她的出现,本身就充满了无法解释的违和感。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舟的注视,那个身影猛地一颤,怀里的速写本,因为主人的惊慌,而从膝盖上滑落,掉在了地上。
“啪嗒。”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着。
速写本被摔开,几页画纸,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散落出来。
白芷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猫,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惊呼,慌乱地弯下腰去捡。她的动作是如此的笨拙而又急切,仿佛那些画纸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绝对不能被窥探的秘密。
林舟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快步走了过去。“我来帮你。”
他蹲下身,伸出手,捡起了离他最近的那一张画纸。
那是一张用炭笔画的、未完成的速写。
画上,是一个男生的背影。他正靠在一扇厚重的木门上,身体微微下滑,姿态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与孤独。周围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的一盏灯,在他的发梢和肩膀上,勾勒出了一圈柔和而又脆弱的轮廓。
画面的构图,带着一种近乎于窥视的、充满了距离感的视角。画中人的情感,却又通过那精准而细腻的笔触,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林舟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这个背影……是他。就是几分钟前,他刚刚靠在门上,滑坐在地上的那个瞬间。
一股冰冷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如同电流一般,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她……一直在这里?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多少?她用那双怯生生的、总是躲闪着众人目光的眼睛,在这片阴影里,究竟,注视了他多久?
“学……学长……”
白芷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她飞快地从林舟手中,几乎是“抢”过了那张画纸,连同其他的画稿一起,胡乱地塞回速写本里,紧紧地、用一种保护珍宝般的姿态,抱在了胸前。
然后,她看也不敢看林舟一眼,低着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他身边,近乎于逃命般地,跑开了。
那瘦弱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林舟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死寂。但空气中,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女孩身上淡淡的、墨水与纸张的气味,以及,那道让他浑身发冷的、无声的视线。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战场”上,只有苏晓月和夏诗语。一个是密不透风的日常之网。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理性之鞭。
但他现在才意识到,在这片战场的边缘,始终有一个他所忽略的、幽灵般的观众。她不参与,不言语,只是用她的方式,记录下了一切。
那本被她死死抱在怀里的速写本,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里面,究竟还藏着多少,关于他的“秘密”?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暴露在外的恐惧感,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
回家的路,林舟走得魂不守舍。
白芷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和那张画着他孤独背影的画纸,在他脑海中,反复地、交替地出现。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那看似平静的日常水面之下,暗流的数量与强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当他终于回到家门口,看到隔壁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时,他才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的,是另一场,截然不同的“审判”。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深呼吸,将脸上那份因为撞见白芷而残留的惊悸与不安,强行地、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那副带着歉意和疲惫的、为苏晓月量身定制的面具。
他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混杂着饭菜香气和排骨汤鲜味的暖流,扑面而来。
苏晓月正坐在餐桌旁,双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锅还在用小火“咕嘟咕嘟”煨着的汤。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却有些苍白,有些勉强,像是冬日里,一朵被寒风吹得有些蔫了的小花。
“舟哥哥,你回来啦。”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长时间等待后的沙哑。
“嗯,我回来了。”林舟将书包放下,一边换鞋,一边用充满了愧疚的语气说,“对不起啊晓月,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呀,”苏晓-月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了书包,然后伸出那双柔软的小手,开始帮他整理因为一路疾走而有些凌乱的衣领,“做课题嘛,讨论得投入一点很正常。我就是……有点担心你。”
她的手指,冰冰凉凉的,在他的脖颈间轻轻拂过,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的眼睛,像两台高精度的扫描仪,在他的脸上,在他的头发上,在他的衣服上,一寸一寸地,逡巡着。
她在寻找。寻找任何不属于“图书馆”和“课题组”的蛛丝马迹。一根不属于他的头发,一种陌生的香水味,或者,一道暧昧的、可疑的抓痕。
林舟的身体,在她的触碰下,变得无比僵硬。他只能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个无奈而又宠溺的微笑。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一个大男人,还能走丢了不成?”他说着,主动地,牵起了她冰凉的手,“走吧,我肚子都快饿扁了。你炖的汤,我在楼下就闻到香味了。”
他主动地,将话题,引向了“食物”这个最安全、最日常的领域。
苏晓月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被林舟牵着,脸上那有些勉强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实和温暖了一些。
“就知道吃,”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但眼底,却漾起了满足的笑意,“快去洗手,汤一直用小火温着呢,现在喝,温度刚刚好。”
餐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苏晓月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学校里的趣事。她只是安静地,为林舟盛汤,为他夹菜,用一种近乎于“侍奉”的姿态,照顾着他。
而她自己,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温柔,也最残酷的惩罚。它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林舟包裹其中,让他的一呼一吸之间,都充满了浓浓的、名为“负罪感”的粘稠空气。
“你怎么不吃?”林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下午不饿,吃过一点面包了。”苏晓-月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然后用筷子,夹起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了他的碗里,“你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累瘦了。”
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体贴。但林舟却知道,这温柔的背后,是对他今天“脱离掌控”的、无声的控诉。
这顿饭,他吃得食不知味。
……
饭后,林舟以“脚本还没写完”为由,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将那十几页稿纸,摊开在书桌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一会儿是白芷那张惊恐的脸,一会儿是苏晓月那双温柔而又哀伤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精神,正在被分裂成无数个碎片。
就在他烦躁地,揉着太阳穴的时候,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舟哥哥,我给你切了点水果。”
是苏晓月的声音。
林舟的心,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将桌上的稿纸收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门被推开,苏晓月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摊开的、写满了字的稿纸上。
“哇,舟哥哥,这就是你写的那个……脚本吗?”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好奇与崇拜。
她放下果盘,很自然地,俯下身,凑到林舟的身边,拿起了一张稿纸。
她的发梢,轻轻地,扫过林舟的脸颊,带来一阵熟悉的、洗发水的清香。她温热的、柔软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的手臂。
林舟的身体,瞬间僵住。他感觉,自己那片刚刚被开垦出来的、小小的“精神自留地”,正在被迅速地、入侵、占领。
“……嗯,还没写完的初稿而已。”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苏晓月看得很快,也很认真。她的脸上,一直带着甜甜的、欣赏的笑容。
“写得真好呀,舟哥哥,”她由衷地赞叹道,“这句‘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着’,好美哦。这个在图书馆里,努力够着书的女生,是谁呀?有原型吗?”
她的语气,天真而又随意。但林舟却清晰地,听出了那份潜藏在问题之下的、尖锐的试探。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没什么原型,”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你别多想”的笑容,“就是随便想象的,为了画面好看一点而已。”
“是吗?”苏晓月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可是,我看着这个场景,总觉得……有点熟悉。”
她将那张稿纸,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转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了林舟的眼底。
“我总觉得,这个努力的、又有点笨拙的、需要别人帮助的女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轻柔,愈发甜腻,像是一块裹着蜜糖的棉花,要将林舟,彻底地、堵死在无尽的温柔里。
“……好像,就是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