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月那句话，如同一根由蜜糖包裹的、最纤细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了林舟最柔软的、也是最脆弱的神经中枢。
“…好像，就是我呀。”
那声音轻柔、甜美，带着一丝撒娇般的理所当然。但林舟却清晰地感觉到，伴随着这句话的落地，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被抽走了一般，变得稀薄而又沉重。
他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最纯真的表情和最亲昵的姿态所构筑的、完美无瑕的语言陷阱。
他知道，他此刻的任何回答，都至关重要。
否认？如果他说：“不是，你误会了，我只是随便写的。”那么，这句话在苏晓月听来，就会被自动翻译成：“我在心里，幻想了另一个我不认识的、美好的、在图书馆里努力的女孩。她不是你。”这无异于在他和苏晓月之间，凭空制造出了一个“第三者”，一个存在于他精神世界里的、完美的情敌。其后果，不堪设想。他不敢去想，那张甜美的笑脸，会扭曲成怎样可怕的模样。
承认？如果他说：“是啊，我就是想着你写的。”那么，他就等同于亲手，将自己那片刚刚开辟出来的、用以喘息和反抗的精神“圣域”，拱手相让。他那份刚刚诞生的、象征着“自我”的创作，将被苏晓月轻易地、贴上属于她的标签，成为他们“亲密无间”的又一个注脚和证明。那份属于他自己的、孤独而自由的舞蹈，将彻底沦为一场，为她而演的滑稽戏。
不能否认，也不能完全承认。
林舟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运转着。那些他曾经看过的轻小说、动画里，主角们应对修罗场的种种经典桥段，如同弹幕一般，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必须找到第三条路。一条既能安抚她，又能最大限度地、保留一丝“自我”的解释权的道路。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苏晓月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的眼睛，就这么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那眼神，纯洁得如同孩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审判般的压力。
林舟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他抬起手，用一种带着些许无奈和宠溺的动作，轻轻地，揉了揉苏晓月的头发。
“你呀……”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出来的、仿佛被戳破了心事的羞赧与温柔，“我写的时候，真的没想那么多。只是……大概吧，潜意识里，一想到‘努力’和‘认真’这种词，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影子，就是你。”
这是一个狡猾至极，却又无懈可击的答案。
他没有直接承认，而是用了“大概”、“潜意识”这样模糊的词汇，将动机，归结于一种“情不自禁”的、不受主观意志控制的本能。
这既满足了苏晓月的虚荣心与占有欲——“看，你在他心里，已经深刻到了连潜意识都是你的地步”；又在某种程度上，保留了他创作时的“无意识状态”，为自己那份创作的独立性，留下了一丝最后的主权。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谎言。一种甚至能将自己都骗过去的、心理暗示般的表演。
果然，在听到这个答案后，苏晓月那一直微微紧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嘴角，终于，彻底地、柔软了下来。
一抹动人的、如同水蜜桃般甜美的红晕，飞上了她的脸颊。
“真、真的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蚋。
“真的。”林舟看着她这副娇羞可人的模样，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但他没有丝毫的轻松感，只有一种，成功欺骗了最信任自己的人之后，所带来的、深深的疲惫与悲哀。
“讨厌啦，舟哥哥……”苏晓月用额头，轻轻地、抵着林舟的肩膀，用带着撒娇的鼻音，哼唧着，“那你怎么不早说嘛，害得人家……还以为你是在想别的女孩子呢。”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轻，像是一片羽毛，不经意地，拂过林舟的耳畔。但林舟却听得清清楚楚，那羽毛之下，藏着的是怎样冰冷的、剃刀般的锋芒。
他刚刚，与一场风暴，擦肩而过。
“怎么会，”林舟继续扮演着那个温柔的、一心一意的“舟哥哥”，他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苏晓月纤细的肩膀，将她拥进怀里，“我的世界里，除了你，哪里还有地方，能装得下别人呢？”
这句话，是他此刻，所能说出的、最完美的谎言。
苏晓月在他的怀里，满足地、蹭了蹭。她胜利了。她成功地，将这片新出现的、未知的“领地”，也插上了属于她的旗帜。
片刻之后，她才心满意足地，从林舟的怀里抬起头。她拿起那张稿纸，重新看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已经从一个“读者”，彻底地，变成了一个“主人”。
“嗯……既然这个女孩是我，”她用手指，点着稿纸上的某一行字，用一种商量的、带着点小得意的语气说道，“那我觉得，这里可以改一下哦。”
林舟的心，猛地一沉。
“你看，”苏晓月指着那句“她踮起脚尖，努力地，想要够到书架最高层的一本书”，说道，“我觉得，可以加一句。就说……她之所以这么努力，是因为，她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想在那个人来之前，变得更优秀一点点。你觉得怎么样？”
林舟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在篡改。她在用一种温柔的、不容置喙的方式，篡改着他的诗篇。
他原本想描绘的，是一个独立的、为了“自我”而奋斗的灵魂。但在苏晓月的修改下，这个灵魂奋斗的全部意义，都被扭曲成了——“为了等待一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不言而喻，就是他，林舟。
这是一种何其可怕的、釜底抽薪式的思想入侵。它将他作品中，那一点点象征着“独立”与“自由”的火光，彻底地、掐灭了。
“……好啊，”林舟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了起来，“你觉得好，那就……加上吧。”
他放弃了抵抗。因为他知道，任何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嘻嘻，我就知道舟哥哥最好了！”苏晓月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开心地，在林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那个吻，温热、柔软，带着苹果的清甜。但落在林舟的脸上，却像是一个胜利者，烙下的、冰冷的印记。
……
苏晓月心满意足地离开后，林舟一个人，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房间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那盘没有动过的、切好的苹果。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温馨，那么的日常。
但林舟却感觉，自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惨烈的战争。而他，是战败方。
他拿起笔，看着稿纸上，那个被苏晓月指过的位置。他犹豫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在那一行字的旁边，用一种近乎于自我折磨的、屈辱的心情，将那句如同判词一般的注解，缓缓地，写了上去。
写完之后，他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看着自己那份，已经被“污染”了的、不再纯粹的作品，心中，那份刚刚燃起的、对创作的喜悦与激情，已经彻底地，熄灭了。
这天晚上，他睡得很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白芷那双在阴影中窥视的、空洞的眼睛；一会儿是苏晓月那张带着甜美笑容，却不断用橡皮擦，涂抹着他稿纸的脸庞。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由无数视线和无数温柔话语编织而成的迷宫里，无论怎么跑，都找不到出口。
第二天早上，他是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被苏晓月那准时的敲门声叫醒的。
经过了昨晚的“胜利”，苏晓月的心情，显然非常好。她哼着歌，为林舟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去学校的路上，也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林舟扮演着自己完美的“听众”角色，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时不时地，给予一两句恰到好处的回应。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技艺日渐精湛的演员。只是，他连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哪一张，才是他真正的脸了。
到了学校，在教室门口和苏晓月分开后，林舟立刻抓住了课间那宝贵的十分钟。他借口要去一趟洗手间，然后绕了一个圈，快步走向了位于行政楼的学生会办公室。
他的心脏，因为紧张，而微微地、加速跳动着。
他即将要面对的，是他的另一个“观众”，也是他的另一个“审判者”。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舟轻轻敲了敲。“请进。”里面传来夏诗语那清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林舟推门进去。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了整个房间。夏诗语正坐在她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红笔，专注地，批阅着一份文件。
她的身上，穿着整洁的校服，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后。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属于上位者的强大气场。
看到是林舟，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地问道：“脚本，写好了？”
“嗯，初稿。”林舟走上前，将那个用文件夹，仔细装好的、沾染了两个女孩气息的稿子，递了过去。
夏诗语接过，没有立刻看。她只是用那双漆黑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静静地，看了林舟几秒钟。
“你昨晚没睡好？”她忽然问道。
林舟的心，漏跳了一拍。“啊……有点吧，写稿子写得晚了点。”他含糊地解释道。
“是吗。”夏诗语不置可否地，收回了目光，然后，才缓缓地，翻开了文件夹。
她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如同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纸页上，飞速地扫过。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哗”声。
林舟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着最终裁决的犯人。
终于，夏诗语翻到了最后一页。她合上文件夹，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地，敲击了两下。
“整体的构思不错，”她给出了一个还算中肯的评价，“从个体的故事切入，来展现学校的精神风貌，这个想法很好。比我预想的，要好。”
林舟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夏诗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她顿了顿，重新翻开了文件夹，精准地，抽出了其中一张稿纸，正是被苏晓月“修改”过的那一张。
她用那支红笔的笔端，轻轻地，点了点上面那个关于“图书馆女孩”的段落。
“只是这一段的行文风格，和其他部分，似乎有些脱节。”她的声音，清冷而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林舟用谎言堆砌起来的、脆弱的伪装。
“尤其是这句‘为了等待一个很重要的人’……显得过于直白，也过于……言情小说化了。”
夏诗语抬起头，那双清澈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睛，再次，望向了林舟。
“不像是，你会写出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