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是,你会写出来的东西。”
夏诗语的声音,不大,不重,甚至听不出明显的情绪起伏。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冰冷的钢钉,被精准地、敲入了林舟脆弱的心理防线之中。
那一瞬间,学生会办公室里明媚的阳光,仿佛都失去了温度。
林舟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停止了流动。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惊慌失措地、疯狂擂鼓。周围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世界被压缩成了他与夏诗语之间,那短短几米的、充满了无形压力的空间。
他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绝望的警钟,在他的脑海中轰然作响。
他为了应付苏晓月而精心编织的谎言,在夏诗语那可怕的、堪比逻辑分析仪的洞察力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她看穿了。
她一定看穿了。
她看穿了这句突兀的、画风迥异的话语背后,必然存在着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女性的影子。
怎么办?
该如何解释?
告诉她真相?告诉她这是苏晓月修改的?
那无异于直接引爆核弹。这不仅是在向夏诗语暴露自己的软弱和被控制的窘境,更是在公然挑衅,将苏晓月这个“敌人”的名字,直接摆到了她的桌面上。以夏诗语的性格,她会立刻将苏晓月,定义为破坏她“完美计划”的“不稳定因素”,并动用她所能动用的一切力量,去进行“排除”。那后果,林舟连想都不敢想。
继续撒谎?
可对面的,是夏诗语。
任何逻辑上的漏洞,任何情绪上的不自然,都会被她瞬间捕捉,并成为她发起下一次、更加致命攻击的突破口。
林舟的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微的汗珠。
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囚犯,被放在了最明亮的聚光灯下,接受着法官最严苛的审视。
他必须开口。
在他因为心虚而彻底崩溃之前,必须给出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
一个为夏诗语的逻辑而生的,全新的谎言。
“……会长。”
林舟终于,艰难地,发出了声音。他的喉咙,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干涩。
他抬起头,迎上了夏诗语那双清冷的、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带着些许自嘲和不好意思的、略显笨拙的笑容。
“被你看出来了啊……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会长。”
他先是主动承认了“问题”的存在,将自己放在了一个较低的、坦诚的姿态上。
夏诗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纤长的手指,依旧用红笔的笔端,点着那行扎眼的文字,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表演”。
林舟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用那种带着“创作烦恼”的语气,解释道:“其实……写到这一段的时候,我稍微有点卡壳了。我原本想表达的是一种……嗯,为了目标而奋斗的、纯粹的执着感。但是,我总觉得,如果只是这么平铺直叙,可能会显得有点……单薄和枯燥。”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夏-诗语的表情。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林舟只能硬着头皮,将这个为她量身定做的谎言,继续编织下去。
“所以,我就想……能不能用一种更……更通俗,或者说,更能引起普通同学,尤其是女同学共鸣的方式来表达。”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直男创作者”的困惑与苦恼,“我参考了一些……嗯,比较流行的青春电影和小说。它们里面,好像都喜欢把个人的奋斗,和某种情感寄托联系在一起。我觉得,虽然这种写法……确实有点,像你说的,‘言情小说化’,甚至有点俗套,但从宣传效果的角度来说,可能会……更接地气一点?更能打动那些……心思比较细腻的观众?”
他说完了。
整个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谎言。
因为它没有去否认夏诗语的判断——“这句话很俗”,反而承认了这一点,并将其,包装成了一个“为了达成更高目标(宣传效果),而不得不做出的、一种略显笨拙的、向大众审美妥协的策略性尝试”。
这番话,完美地,迎合了夏诗语那“结果至上”的思维模式。
它将一个感性层面的“污染”,巧妙地,解释成了一个理性层面的“策略”。
它甚至还暗中,恭维了夏诗语的品味——“像会长您这样高层次的人,自然会觉得它俗套,但为了照顾‘普通同学’,我才出此下策。”
林舟紧张地,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他的手心,已经全是汗水。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着。
夏诗语那双漆黑的眸子,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钟。
那十秒钟,对林舟而言,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终于,她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是吗。”
她吐出了两个字,依旧听不出情绪。
但她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林舟,瞬间明白了她的裁决。
只见她握着那支红笔,手臂抬起,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一道鲜红的、带着决绝力度的横线,从那句“为了等待一个很重要的人”的句首,一直划到了句末。
那道红痕,像一道伤口,更像一道……判决。
她,以她的意志,将苏晓月留下的痕迹,彻底地、从这份属于她的项目里,抹杀了。
林舟看着那道红线,心中,涌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庆幸与悲哀的情绪。
他庆幸自己,又一次,涉险过关。
却又为自己的作品,乃至自己的人格,被这两个女孩,如此轻易地,来回涂抹和定义,而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你的想法,有一定的道理。”
夏诗语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考虑受众,是正确的思路。但,”她的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上位者的指导,“‘通俗’不等于‘庸俗’。用廉价的感情寄托,来稀释奋斗本身的价值,只会拉低整个宣传片的格调。”
她将那张被判了“死刑”的稿纸,抽了出来,放到了一边。
“这一段,重写。”
她下达了命令。
“是。”林舟低着头,恭敬地回答。他现在,只想尽快地,逃离这个让他快要窒息的地方。
然而,夏诗语却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
她将剩下的稿纸,重新整理好,放回了文件夹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舟那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双掩饰不住疲惫的眼睛。
“辛苦了。”她忽然说道。
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明确的、带着肯定意味的词语,来评价他的工作。
林舟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作为奖励,”夏诗语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说出的话,却让林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也为了确保后续的修改效率。今天放学后,你直接来学生会办公室。我们一起,把剩下的部分,讨论并敲定下来。”
……奖励?
这哪里是什么奖励!
这分明是新一轮的、更加严密的“监管”!
林舟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放学后?
那苏晓月怎么办?
昨天他已经“迟到”了那么久,才勉强过关。今天如果再用“学生会”的理由,在她眼皮子底下,和夏诗语独处……
那画面,他简直不敢想象。
“怎么,”夏诗语看着他僵硬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你有事?”
“不……没有!”林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否定道。
在夏诗语面前,他不敢说“不”。
因为任何的拒绝,都会立刻,引起她更深层次的怀疑。
“那就这么定了。”夏诗语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她将那个文件夹,推回到了林舟的面前。
“拿回去吧。放学后,我在这里等你。”
林舟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仿佛有千斤重的文件夹。他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一份稿纸,而是一份,通往下一个修罗场的、无法拒绝的邀请函。
他机械地,说了句“好的,会长”,然后转身,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出了学生会办公室。
当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时,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了走廊冰冷的墙壁上。
他活下来了。
代价是,他必须在今天放学后,走向一条,几乎注定了会尸骨无存的道路。
上课铃,在此时,刺耳地,响了起来。
林舟直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教室走去。
当他走进教室后门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那道,黏在他身上的、熟悉的视线。
他抬起头,看到苏晓月正坐在座位上,歪着头,对他露出一个甜美而又充满询问意味的笑容。
她的眼神,仿佛在问:
“舟哥哥,你去哪里了呀?去了那么久?”
林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苏晓月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又想了想,刚刚在办公室里,夏诗语那清冷决绝的眼神。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两头饥饿的野兽,同时盯上的、可怜的猎物。
而他,却连逃跑的权利,都已经被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