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完美的、毫无瑕疵的笑容。
如同教科书里,对“邻家女孩”这一形象最精准的定义。温暖,明亮,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足以融化任何人的心。
但这一刻,在林舟眼中,这个笑容,却像是一把被阳光擦拭得锃亮的、最柔软的手术刀。它正准备温柔地、一点一点地,剖开他的胸膛,检查他那颗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搏动的心脏,是否还忠诚地、为她而跳动。
“舟哥哥,你去哪里了呀?去了那么久?”
苏晓月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甜软糯。她没有离开座位,只是歪着头看他,那姿态,像一只好奇的小猫,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林舟的身体,在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就已经自动切换到了“演员模式”。他脸上那份因夏诗语而起的惊魂未定,被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歉意的、温和的微笑。
“啊,没什么,”他一边走向自己的座位,一边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回答道,“就是在走廊里碰到了班主任,被他拉住问了几个关于班级活动的问题,多聊了两句。”
这是一个临时编造的、相对安全的谎言。
班主任,是一个权威的、不容置喙的、且苏晓月无法立刻去求证的对象。
“是嘛,”苏晓月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李老师也真是的,快上课了还拉着舟哥哥说那么久。”
她的语气,像是在为他打抱不平,但林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一闪而过的、审视的目光。她在评估他这句话的真实性。从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他走路的姿态,她像一台精密的测谎仪,分析着每一个细微的数据。
林舟坐回自己的位置,后背,已经被冷汗濡湿了一片。
他不敢再看苏晓月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课本,以此来掩饰自己那无法完全平复的、急促的呼吸。
幸运的是,上课铃声拯救了他。
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进来,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一场公开的、无法再进行私密交谈的“停战协议”,就此生效。
然而,林舟却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他只是从一个审判庭,进入了另一个,暂缓执行的囚笼。
一整天的课程,对林舟而言,都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煎熬。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讲解着复杂的函数图像,粉笔末像纷飞的雪花。但林舟的眼前,却只有一片混乱的、纠缠在一起的线条。一条线,是苏晓月甜美而又充满占有欲的脸庞;另一条线,是夏诗语清冷而又带着绝对控制欲的眼神。这两条线,将他的人生,锁定在了一个无解的方程里。
他完全听不进去任何东西。
他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计算机,所有的运算能力,都投入到了一个唯一的、关乎生死的课题上——
放学后,该怎么办?
他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他必须找到一个完美的理由,一个能够让他,在苏晓月的眼皮子底下,合理地“消失”一段时间,并且,这个理由还不能听起来像是要去和另一个女孩“约会”的借口。
“学生会有急事”,这个理由,昨天已经用过一次了。今天再用,而且还是在刚刚去过学生会办公室之后,无异于自杀。
“老师找我”,这个理由,早上也用过了。短时间内重复使用,会大幅度增加其虚假性,引起苏晓月的高度警觉。
“我有点不舒服,想早点回家”,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但问题是,如果他不舒服,苏晓月只会更加理直气壮地“护送”他回家,然后寸步不离地“照顾”他。这更是死路一条。
林舟烦躁地转着手中的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杂乱无章的、象征着他内心焦灼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身旁的那道视线,几乎从未离开过他。
苏晓月看似在认真听讲,但她的注意力,有相当一部分,都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他的身上。他每一个无意识的蹙眉,每一次走神的叹息,每一次烦躁的转笔,都被她尽收眼底。
他就像一个被放在玻璃容器里的标本,每一个反应,都被细致地观察、记录、分析。
中午吃饭的时候,这种监视,达到了顶峰。
食堂里,苏晓月像往常一样,为他打好了饭,细心地,将他不喜欢吃的香菜,一根一根地,从他的汤碗里挑了出来。
“舟哥哥,你今天好像没什么精神呀,”她将挑干净的汤碗,推到林舟面前,用关切的语气问道,“是不是昨天写稿子,熬夜太累了?”
“……嗯,有点吧。”林舟心不在焉地应着,味同嚼蜡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那今天放学,我们就早点回家吧,”苏晓月顺理成章地,接上了话,“我给你做点好吃的补一补。对了,早上李老师找你,是说什么活动呀?需要我帮忙吗?”
来了。
温柔的陷阱,致命的试探。
林舟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这是对他早上那个谎言的、一次延迟的“交叉验证”。
“啊,就是下个月那个……校园文化艺术节,”林舟强迫自己,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让你担心了”的微笑,“李老师想让我们班,出一个质量高一点的舞台剧。他知道我喜欢看那些……动画和小说,就问问我有没有什么好的点子。”
“舞台剧?”苏晓月的眼睛亮了,“那不是正好吗!舟哥哥你现在写的那个宣传片脚本,不就是最好的素材嘛!我们可以把它改编一下呀!”
“我……我也这么想的,”林舟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编,“所以,李老师让我放学后,去他办公室一趟,把我的初步构思,跟他详细地,汇报一下。”
他终于,将那个他思考了一上午的、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的、最终的“解决方案”,说了出来。
将“学生会”,偷换概念成了“班主任”。
将“夏诗语”,替换成了“李老师”。
这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 plausible 的解释。
苏晓月听完,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灿烂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太好了!舟哥哥你真厉害!”她由衷地赞叹着,仿佛真的在为他高兴。
但紧接着,她便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那我陪你一起去吧!汇报完了,我们正好一起回家!我也想听听,李老师对你的构思,有什么建议呢!”
林舟的脊背,瞬间,凉了半截。
他最担心的,也是最致命的“连招”,还是来了。
他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期待”和“理所当然”的眼睛,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他必须,当面,拒绝她。
而任何一次“拒绝”,对苏晓月而言,都是一次,不大不小的“背叛”。
“……不,不用了,晓月。”
林舟艰难地,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晓月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固。
“……为什么呀?”她歪了歪头,语气依旧天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而且,我也想为班级出份力呀。”
“不是那个意思,”林舟飞快地转动着大脑,寻找着拒绝的借口,“是因为……李老师这个人,你也知道,他比较……嗯,古板。他喜欢一对一地,进行那种……比较严肃的工作汇报。人多了,他反而会觉得我们不认真,在闹着玩。”
这个借口,很烂,很无力。
但却是他唯一能拿出来的盾牌。
空气,沉默了。
食堂里嘈杂的人声,仿佛都离他们远去。
苏晓月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某种温暖的、明亮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舟无法形容的、混杂着失落、怀疑和某种冰冷情绪的复杂光芒。
“……是吗。”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她没有再坚持。
但林舟知道,自己刚刚的拒绝,就像一颗小小的、却无比坚硬的石子,被投进了她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名为“怀疑”的、无声的涟漪。
“那……好吧。”她低下头,用筷子,轻轻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那舟哥哥你……汇报完了,要早点回来哦。”
“嗯,一定。”林舟连忙点头,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他知道,今天的这一关,他只是暂时地,“闯”了过去。
但沙漏,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放学后,当他从“李老师的办公室”——也就是学生会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他将要面对的,是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无法预测的、审判的风暴。
……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如同死刑犯的丧钟,敲响了。
“起立!”
“老师再见!”
在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的嘈杂声中,林舟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苏晓月。
苏晓月也正在看着他,她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甜美的笑容。
“舟哥哥,我在校门口等你哦。”她说。
不是询问,而是通知。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的“监视”,仍在继续。
林舟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他感觉,苏晓月那道目光,像一根无形的线,一直牵在他的身后,直到他,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他没有走向教师办公室。
而是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仿佛走向刑场的步伐,向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他的另一个女王,和另一场,无法逃避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