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学楼到行政楼的距离,不过短短三百米。
但在林舟的感觉里,这条路,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午后的阳光,已经褪去了正午时的灼热,变得温和而又绵长。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穿过走廊的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射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像一群无声的、迷途的星辰,缓缓起舞。
周围是放学后的喧嚣。
学生们的笑闹声、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远处社团活动传来的隐约乐声……这些充满了青春活力的声音,此刻,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与林舟格格不入。
他的整个世界,都被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寂静所笼罩。
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和胸腔里,那颗因为恐惧和焦虑而疯狂跳动的心脏。
苏晓月的那句“我在校门口等你哦”,像一道魔咒,紧紧地箍在他的神经上。
那不是一句普通的约定,而是一份最后通牒。
她给了他一个时限。一个,由她的耐心所决定的,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他必须快。
他必须在那个看不见的沙漏流尽之前,结束与夏诗语的“会议”,然后,带着一个全新的、足以应付苏晓月盘问的、完美无缺的剧本,回到她的面前。
然而,“快”这个字,在夏诗语的面前,从来都是一个由她来定义的词。
林舟的脚步,在经过艺术楼的时候,下意识地,放缓了半拍。他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朝着美术社活动室的方向,瞥了一眼。
窗户后面,一片昏暗,看不真切。
但他却总有一种错觉,仿佛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有一双怯生生的、却又无比执着的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是白芷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现在,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第三个漩涡了。仅仅是眼前的这两个,就已经快要将他吞噬殆尽。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让他感到莫名不安的区域,最终,停在了学生会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深褐色的木门前。
他抬起手,却在敲门前,犹豫了。
他闭上眼,连续做了两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将脑海中,苏晓月那张带着甜美笑容的脸,暂时清除出去。
他知道,他即将踏入的,是另一个女王的领地。
在这里,任何的焦躁和心虚,都会成为对方攻击他的、最致命的武器。
他必须冷静。
至少,表面上,要装出绝对的冷静。
“叩叩。”
他敲了两下门,声音沉稳,不急不缓。
“进来。”
夏诗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仿佛这间办公室里,永远吹着一股来自雪山的、恒温的风。
林舟推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和他想象的,完全一样。
巨大的办公桌后,夏诗语正端坐着。夕阳的余晖,透过她身后的落地窗,为她那如瀑的黑发和白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却又带着疏离感的金色轮廓。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面前的一份文件上。仿佛他这个人的到来,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的干扰。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她手中那支钢笔的笔尖,划过纸张时,发出的、轻微而又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这里,是她的世界,她的棋盘。
而他,只是一个,刚刚踏上棋盘的、等待着被她支配的棋子。
“会长。”林舟走到办公桌前,轻声地,打了声招呼。
夏诗语“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终于写完了最后一行字,合上了文件,然后,才抬起头,用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漆黑的眸子,看向他。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林舟依言坐下,将书包放在脚边。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着面试的求职者,而对面坐着的,是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最终的面试官。
夏诗"语没有急着开口。
她只是拿起了桌上的水杯,优雅地、喝了一口水。然后,将那个早上被她用红笔划掉的、属于苏晓月的段落,从一旁的文件堆里,抽了出来,轻轻地,放在了林舟的面前。
那道鲜红的、决绝的叉,像一道烙印,刺痛了林舟的眼睛。
“关于这一段,”夏诗语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林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是第二轮的审问,开始了。
“我……我想了一下。”林舟低着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假装在认真地,思考着措辞,“会长你说的对,用那种……过于煽情的笔触,确实会拉低格调。所以,我想……能不能换一个角度。”
“说。”
“我想把重点,放在‘孤独感’上。”林舟缓缓地,说出了他早已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那个在图书馆里努力的女孩,她之所以努力,不是为了等待谁,也不是为了取悦谁。恰恰相反,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自己的孤独,确认自己的存在。她的奋斗,是她与这个世界,进行的一场,无声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对话。”
这番话,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也是最能迎合夏诗语逻辑的解释。
它彻底地,摒弃了“情感”这个对夏诗语而言,极不稳定的因素,转而,将其拔高到了“自我价值实现”和“独立人格”的哲学层面。
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对“完美”的追求。
果然,夏诗语听完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的光芒。
“可以。”她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这个切入点,更有深度。也更符合我们学校,想要传达的,独立自强的精神内核。”
林舟,终于,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最危险的一关,他过去了。
“那就按照这个思路,我们来梳理一下剩下的部分。”
夏诗语的办事效率,高得可怕。她没有给林舟任何喘息的机会,立刻,便将那份完整的稿件,铺在了桌面上。
“从这里开始,”她用笔,点着稿件的某一处,“这个关于篮球社的段落,情绪的铺垫,不够。你只写了他们胜利的喜悦,但没有写,他们为了这份胜利,所付出的汗水和经历的失败。没有失败作为对比,胜利,就会显得很廉价。”
“还有这里,关于那个在天台上练习舞蹈的女孩,她的动作描写,太空泛了。你需要更具体的细节,比如汗水浸湿了她的刘海,脚踝上贴着创可贴,黄昏的阳光,勾勒出她肌肉的线条……这些细节,才能让人物,真正地‘活’过来。”
她就像一个最顶级的、也最严苛的编辑。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地,剖析着林舟的作品。她指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让他根本无法反驳。
林舟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她的节奏。
但渐渐地,他开始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发现,在夏诗语的“修正”下,他的那份原本充满了个人情感和自由想象的作品,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符合她“完美”标准的、逻辑严谨、结构精巧、却又冰冷得,像是用公式计算出来的工业品。
他的一切灵感,一切感性的表达,都被她用“不合逻辑”、“缺乏效率”、“无法最大化地实现宣传目的”等理由,一一驳回,然后,替换成了她认为“更正确”的方案。
这已经不是“讨论”了。
这是一种,以“工作”为名的,彻彻底底的、思想上的“格式化”。
而最让林舟感到恐惧的是,他竟然,无法反抗。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从“功利”和“结果”的角度来看,夏诗语的每一个修改意见,都是“对”的。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地,由金黄,转为了橙红。
林舟的心,也随着那不断下沉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距离放学,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苏晓月……
她此刻,一定,还等在校门口。
她的耐心,还剩下多少?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夏诗语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句,你的用词,不准确。”
林舟回过神,看到夏诗语正蹙着眉,看着稿纸上的一句话。
“哪里?”他下意识地问道。
夏诗语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了林舟的身边,然后,俯下了身。
那一瞬间,林舟的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静止了。
一股清冽的、如同雨后雪松般的淡淡香气,瞬间,包裹了他的呼吸。
他能感觉到,她那柔顺的、带着一丝冰凉触感的黑色长发,有几缕,轻轻地,垂落下来,擦过了他的脸颊。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了他的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甚至,不敢转头。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稍微一动,他的嘴唇,可能就会,触碰到她的发丝,甚至,是她那近在咫尺的、完美的侧脸。
“这里。”
夏诗语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声响起。
她的呼吸,平稳而又清冷,像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耳廓上。
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点在了稿纸上。
但林舟的眼睛,已经完全,无法聚焦在那些文字上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充满了侵略性的、极致的“靠近”,所彻底地,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