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伸成了粘稠的琥珀。
林舟感觉自己的呼吸,连同思维,一同被凝固在了这片由夏诗语的气息所构筑的、绝对的领域之中。
那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甜腻的少女香水味。
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本质的、清冽而又纯粹的气息。像是刚刚被雨水洗涤过的雪松,又混合着一丝高级纸张特有的、干燥的木质香调。这味道,和他对夏诗语这个人的印象,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冷静,克制,一丝不苟,却又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吸引力。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理智,在瞬间,被感官的洪流冲垮。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垂落的发丝,像最柔软的羽毛,正轻轻地、刮搔着他的脸颊与耳廓。那细微的痒意,却像是一道道微弱的电流,沿着他的脊椎,一路窜上头顶,让他的头皮,都泛起了一阵战栗的麻。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他怕自己哪怕一个最微小的动作,都会打破这脆弱到极致的平衡,引发某种不可预测的后果。他怕自己的呼吸,会吹乱她的发丝;他怕自己的转头,会触碰到她的肌肤。
“……这里,”夏诗语的声音,再一次,在他的耳边响起,近得仿佛是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回荡,“‘描绘’这个词,太笼统了。它缺乏力量感。对于篮球社挥洒汗水的主题,你应该用一个更有冲击力的动词。”
她的手指,依旧点在稿纸上。
她的姿态,没有丝毫的改变。
她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此刻的距离,早已远远超出了任何正常的、同学之间应有的社交范围。
又或者,她意识到了。
但她,毫不在意。
在这片由她主宰的、绝对寂静的领域里,她就是唯一的规则制定者。
林舟的视线,一片模糊。
他努力地,想要将焦点,重新对准稿纸上的文字,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他的眼前,只有她那因为俯身而微微敞开的、洁白的衬衫领口,以及那截精致的、在夕阳下泛着象牙般光泽的锁骨。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发出了擂鼓般的巨响。
他甚至开始担心,这声音,会不会大到,被近在咫尺的她,听得一清二楚。
“比如……”夏诗语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像一个最耐心、最严谨的导师,在引导着她那“愚笨”的学生,“‘镌刻’,或者‘锤炼’。用这种带有物理质感的词语,才能让读者,直观地感受到,那种力量与汗水交织的、青春的‘重量’。”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拿起了林舟桌上的红笔。
她的手臂,在移动时,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林舟的肩膀。
隔着两层薄薄的校服布料,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属于她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柔软触感。
林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彻底地,无法动弹了。
夏诗语握着笔,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将那个被她否定的词语划掉,然后在旁边,写下了“镌刻”两个字。她的字迹,和她的人一样,清隽,秀丽,却又透着一股锋利的、不带感情的力道。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那片笼罩着林舟的、令人窒息的领域,瞬间,消失了。
清冽的香气,退散开去。
发丝的触感,也随之不见。
新鲜的、带着燥热余温的空气,重新涌入了他的肺部。
林舟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然在无意识中,屏住了呼吸。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却因为动作太急,而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办公室里,恢复了之前的距离感。
夏诗语已经回到了她的女王宝座上,重新坐下。她将那支红笔,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了“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像一个开关,将林舟那停摆的思绪,重新启动。
“……你说的对。”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他的声音,因为缺氧和过度的紧张,而变得有些沙哑。
他依然低着头,不敢去看夏诗"语的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朵,一定已经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刚刚那短短几十秒的经历,对他而言,比跑完一千米,还要消耗心神。
“你的状态,很差。”
夏诗语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依旧是那种不带感情的、陈述事实的语气。
林舟的心,咯噔一下。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走神。”她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那层脆弱的伪装,“你的注意力,无法集中。这导致我们的沟通效率,非常低下。”
林舟的身体,再次僵住。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老师当场抓住作弊的学生,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又想去看手机。
那个放在他腿上的、屏幕漆黑的手机,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不敢去触碰,却又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他的这个细微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夏诗语的眼睛。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顺着他的视线,淡淡地,瞥了一眼他的口袋方向。
“是因为,有谁在等你吗?”
她问道。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
但这句话里,蕴含的压迫感,却让林舟,瞬间,如坠冰窟。
完了。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看穿了一切。
她知道,他之所以心不在焉,之所以焦躁不安,并不是因为累了,或者状态不好。而是因为,在这间办公室之外,存在着另一个,让他无法割舍的、必须去赴的“约”。
林(舟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没……没有。”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了这句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最无力的否认。
“是吗。”
夏诗语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她只是,缓缓地,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都陷入了窗边投射进来的、巨大的阴影里。光线,只能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却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眼神和表情。
这种未知,带来了更深层次的恐惧。
“林舟,”她忽然,用一种极其清晰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语气,叫了他的全名,“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我之所以选择你,来负责这个项目,不是因为你的文笔,有多么无可替代。而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能够完全理解并执行我意图的、高效的‘工具’。”
工具。
这个冰冷的词语,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林舟的心脏。
“一个好的工具,最基本的素质,就是‘专注’。它不应该有自己的‘杂念’,更不应该,被一些无关紧要的‘外部因素’所干扰。”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林舟的灵魂上,刻下了一道冰冷的烙印。
“所以,我需要你,现在,立刻,排除掉你所有的‘杂念’。然后,集中你全部的精力,和我一起,把剩下的工作,完成。”
“今晚,在我们没有把这份稿件,修改到‘完美’之前,你,哪里都不能去。”
这不是商量。
这是命令。
是女王,对她那不听话的、即将失控的“工具”,所下达的、最后的通牒。
林舟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他抬起头,隔着办公桌的宽度,和那片昏暗的阴影,望向夏诗语。
他想反抗,想告诉她,他不是什么工具,他有自己的生活,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但他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从那片阴影中,感受到了一种,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战栗的、绝对的压迫感。
他眼前的这个人,是夏诗语。
是那个永远正确、永远完美的、镜一高的学生会长。
反抗她,就等于,反抗这个学校里,名为“正确”的秩序本身。
“……我,”林舟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像蚊蚋,“我真的有急事……”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绝望的挣扎。
夏诗"语,沉默了。
那片阴影,仿佛也随之,变得更加浓郁、更加深沉。
就在林舟以为,自己的反抗,即将迎来狂风暴雨般的镇压时,夏诗语,却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动作。
她,竟然,点了点头。
“……是吗,”她从阴影里,探出了半个身子,重新沐浴在夕阳的余晖里。她的脸上,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仿佛能够被称为“体谅”的神情,“既然是‘急事’,那确实,不应该耽误。”
林舟,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如此轻易地,就松口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她其实也很好说话”的、荒谬的错觉。
“谢谢你,会长!我……”
他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就准备拿起书包,逃离这个让他快要窒息的地方。
然而,夏诗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所有的动作,都瞬间,定格在了原地。
“不过,”她看着他,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既然你这么着急,我想,我应该,帮你一下。”
“……帮你?”林舟不解地看着她。
“对。”
夏诗语点了点头。
然后,她当着林舟的面,缓缓地,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映照着她那张精致得,如同人偶般的脸庞。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点了几下。
然后,她将手机,举到了耳边。
“嘟……嘟……”
电话接通的、那令人心悸的等待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林舟,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
一个荒谬的、让他浑身冰冷的念头,猛地,窜进了他的脑海。
她……她在给谁打电话?
电话,在那一刻,接通了。
夏诗语,对着电话,用一种,林舟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礼貌而又疏离的柔和语气,缓缓地,开口说道:
“喂?你好,请问是苏叔叔吗?”
“我是镜一高学生会的夏诗语,苏晓月的同班同学。”
“是这样的,晓月同学今天,好像一直在校门口,等她的……邻居,林舟同学。”
“但是,林舟同学因为学生会有一些紧急的工作,需要加班处理,暂时,可能回不去了。”
“我看天色不早了,晓月同学一个人在外面,我们都有些不放心。所以,想麻烦您……能不能,联系一下她,让她先回家呢?”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舟的胸口上。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逆流而上,冲得他,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他看着夏诗语那张,挂着完美而又得体微笑的脸。
看着她那双,倒映着自己那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震惊而扭曲的、惨白面容的、清澈的眼眸。
他终于,明白了。
这,才是她真正的武器。
不是命令,不是威胁。
而是,信息。是权力。
是那种,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轻易地,洞悉他的一切,然后,用最优雅、最“合情合理”的方式,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彻底斩断的、绝对的、令人绝望的——
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