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死寂的办公室里,林舟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这震动,像一只濒死的心脏,在他的大腿上,做着最后徒劳的、痉挛般的挣扎。
屏幕没有亮起。
因为他早已,将苏晓月的来电,设置成了“特别关心”,即使在静音模式下,也会通过独特的震动频率,第一时间,向他发出警报。
而现在这种,长而急促的、不间断的震动模式,只有一个可能——
苏晓月的父亲,苏叔叔的电话。
林舟,就那么僵硬地,站着。
他没有动,也没有去看来电显示。
因为他知道,是谁。
也知道,电话那头,将会是怎样的一番,暴风骤雨。
电话,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震着。
像一个无情的计时器,在他的耳边,一秒一秒地,读着他的死刑判决书。
而办公桌对面,那死刑的执行官,夏诗语,已经优雅地,放下了她的手机。
她重新靠回了椅背,双手,交叉着,放在了桌面上。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礼貌而又得体的、完美的微笑。
仿佛刚刚那个,足以引爆一场家庭战争的电话,与她,毫无关系。她只是做了一件,作为学生会长,作为一名关心同学的好班委,理所应当该做的事情。
“你看,”她用一种轻柔的、仿佛是在安慰他的语气,开口了,“这样一来,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晓月同学的家人,会去接她。她的安全,得到了保障。”
“而你,也可以放下心来,不再被这些‘杂事’所困扰,可以安心地,和我一起,完成我们重要的工作了。”
“一举两得,不是吗?”
她的声音,那么的柔和,那么的“通情达理”。
但听在林舟的耳朵里,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让他,遍体生寒。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他一直以为,苏晓月的占有欲,是他目前面临的、最大的危机。
他像一个蹩脚的棋手,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与苏晓月这枚“棋子”周旋上,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这张名为“镜一高”的棋盘上,还有一个,真正俯瞰着全局的、更高维度的玩家。
夏诗语。
她甚至,都不需要亲自下场。
她只需要,动用她手中那庞大到,林舟根本无法想象的“信息”与“权力”,轻轻地,拨动一下棋盘外的规则,就足以,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是怎么知道苏晓月父亲的电话的?
学生档案。作为学生会长,她拥有最高权限,可以轻易查阅任何一个学生的家庭信息。
她是怎么知道,苏晓月一直在等他的?
她甚至,不需要看见。她只需要,基于她对苏晓月和林舟关系的了解,进行一次最基本的、逻辑上的“推演”,就足以,得出这个必然的结论。
她又是怎么知道,苏晓晓月的父亲,会对女儿的“早恋”问题,反应如此激烈的?
这或许,是她早已在平日里,通过各种渠道,不动声色地,搜集到的、关于苏晓月家庭背景的、更深层次的情报。
林舟,感到了一阵,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彻骨寒意。
他发现,自己在这场博弈中,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原始人,手里,拿着一根可笑的木棍。而他的对手,却是一位,穿着全身动力装甲、手持高精度狙击步枪的、来自未来的战士。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争。
“嗡……嗡……”
手机的震动,终于,停了。
但林舟知道,这只是短暂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下一秒,另一个更加熟悉的、带着毁灭性怒火的震动,一定会,接踵而至。
那是苏晓月的质问。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必须,在苏晓月彻底爆发之前,想办法,安抚她。
林舟的脑子,在极致的恐惧与压力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运转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的愤怒和指责,对夏诗语而言,都是无效的。
他必须,站在她的逻辑里,用她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会长。”
林舟,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出奇的平静。
他缓缓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然后,抬起头,第一次,主动地,直视着夏诗"语的眼睛。
夏诗语的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她似乎有些意外。
她预想过林舟的崩溃、愤怒、哀求……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是,此刻这般,近乎于“死寂”的平静。
“这通电话,”林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确实,暂时地,解决了‘苏晓月在校门口等我’这个问题。”
“但是,它却会,催生出一个,更加严重的、新的问题。”
夏诗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欣赏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在做着最后有趣的、却又毫无意义的挣扎。
“苏晓月,会误会。”林舟继续说道,他的语速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递到对方的耳朵里,“她会以为,是我,拜托你,打了这通电话。她会以为,我是在用一种,极其愚蠢和粗暴的方式,在‘甩开’她。”
“而这种误会,会直接导致,我和她之间,长久以来建立的‘信任’,彻底崩塌。”
“一旦信任崩塌,她明天,一定会来找我,问个清楚。到时候,我们之间,会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
“而这场争吵,会严重地,影响我的情绪和状态。一个情绪和状态,都处于最低谷的‘工具’,我想,应该也无法,再继续,为您高效地‘工作’了吧?”
林舟,说完了。
他将自己刚刚,在脑海里,飞速构建的、唯一的逻辑链条,完整地,呈现在了夏诗"语的面前。
他在赌。
赌夏诗语,是一个,绝对的“功利主义者”和“效率至上者”。
对她而言,任何事情,都必须,为她的最终目标——也就是那份“完美的宣传片脚本”,服务。
任何可能,会影响到这个目标达成的“不稳定因素”,都必须,被排除。
而一个,和青梅竹马闹翻了的、情绪崩溃的林舟,显然,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夏诗语,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林舟。
她的眼睛里,那层冰冷的、宛如镜面般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惊讶、审视、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于“欣赏”的光芒。
她似乎,是第一次,重新地,认识眼前这个,一直被她视为“温顺的”、“好用的”工具的,这个名为“林舟”的男生。
过了许久。
久到林舟甚至以为,自己的心脏,就要因为这漫长的等待而停止跳动的时候。
夏诗语,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所以呢?”她问道,“你想,怎么做?”
林舟知道,他赌对了。
他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得湿透。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很简单。”
“我现在,需要五分钟。”
“不,三分钟就够了。”
他说着,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我需要,立刻,给苏晓月回一个电话。”
“用我自己的方式,向她解释清楚,今天的情况。”
“我会告诉她,学生会的工作,确实非常紧急,是我自己,没有预估好时间,才让她等了那么久。我会向她道歉,并且,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我不会,提到你打过电话这件事。我会将这个,由你制造出来的‘危机’,转化为一个,纯粹的、只属于我和她之间的、因为我的‘疏忽’而造成的小矛盾。”
“这样的矛盾,是可控的。是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解决和安抚的。它不会,升级成‘信任危机’,更不会,影响到我明天的工作状态。”
“三分钟后,我会回来。”
“然后,我会关掉手机,彻底隔绝,一切外界的干扰。专心地,和你一起,把剩下的工作,完成。无论,到多晚。”
这,就是林舟,在绝境之中,为自己,争取到的、唯一的生机。
他没有尝试去对抗夏诗"语的“掌控”。
恰恰相反,他是主动地,将自己,更深地,融入到了她的那套“功利主义”的逻辑体系之中。
他向她证明了,他这个“工具”,不仅仅,只会执行命令。
他,还拥有,主动进行“自我维护”和“风险管控”的能力。
而这种能力,只会让他这个“工具”,变得,更加“好用”,更加“高效”。
夏诗语,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双漆黑的眸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林舟那张,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庞。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又一次,被放慢了。
窗外的最后一丝晚霞,也已经,彻底地,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暮色,如同潮水一般,从窗外,汹涌地,倒灌进来,将整个办公室,都染成了一片,昏暗的、暧昧的深蓝色。
“……可以。”
终于,她吐出了,这两个字。
林舟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他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着手机,转身,就准备走出办公室。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夏诗语的声音,却再一次,从他的身后,幽幽地,响了起来。
“林舟。”
她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瞬间,将他的脚步,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记住,”
她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地,说道。
那声音,仿佛带着一丝,来自极北之地的、冰冷的笑意。
“你只有,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