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林舟的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哒”声,却像一道闸门,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彻底分割开来。
门内,是夏诗语的领域。昏暗,寂静,充满了冰冷理性的、令人窒息的掌控力。
门外,是属于林舟的,短暂的“自由”。
行政楼的走廊,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窗外的天空,被最后一点残存的、深紫色的晚霞所占据,预示着夜幕的降临。教学楼那边的喧嚣,也早已平息,整个校园,都沉浸在一种放学后的、疲惫而又安宁的静谧之中。
但林舟的心,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深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没有立刻拨通电话。
而是,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后背的衬衫,此刻,被走廊里的穿堂风一吹,激起一阵阵冰冷的寒意。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的紧张和肾上腺素的飙升,而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将夏诗语那张,带着冰冷笑意的脸,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知道,他不能带着对夏诗语的恐惧和愤怒,去打这通电话。
那样,只会让他的情绪,感染到苏晓月,让本就糟糕的局面,雪上加霜。
他必须“切换”角色。
在过去的这一个小时里,他是夏诗语面前,那个冷静、理智、甚至懂得利用对方逻辑来反击的“工具”。
而现在,他必须变回那个,苏晓月所熟悉的、温柔的、永远将她放在第一位的、“舟哥哥”。
三分钟。
一百八十秒。
这是他,唯一的,拆除炸弹的时间。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距离他走出办公室,已经过去了二十秒。
他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林舟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的心脏,随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的等待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胸腔,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然而,对面,却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质问,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呼吸声。
只有一片,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彻底吞噬进去的、冰冷的、凝固的寂静。
林舟知道,这是苏晓月,在极度愤怒和失望时,最典型的表现。暴风雨前的宁静,远比暴风雨本身,更加可怕。
“……晓月?”
林舟的声音,无比的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是我。”
对面,依旧是沉默。
但林舟,却能清晰地,“听”到。
他能“听”到,她那因为愤怒而急促的、却又被死死压抑着的呼吸。
他能“听”到,她那因为委屈而紧咬着嘴唇时,牙齿之间,发出的、细微的摩擦声。
他甚至能“听”到,她那颗,因为背叛感而碎裂的心,正在,无声地滴着血。
十六年的青梅竹马,早已让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超越了语言的、灵魂层面的默契。
而此刻,这种默契,却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在狠狠地,凌迟着他的神经。
“对不起。”
林舟没有做任何的解释。
他只是,用一种,充满了疲惫与愧疚的、最真诚的语气,说出了这三个字。
这是他,在这场三分钟战争里,打出的,第一颗子弹。
不是辩解,不是掩饰。
而是,彻底的、无条件的投降。
“……对不起?”
终于,苏晓月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冰冷,陌生,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足以刺穿骨髓的寒意。
“林舟,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她,叫了他的全名。
林舟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你不是去见李老师了吗?”苏晓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尖锐的、毫不掩饰的嘲讽,“怎么,李老师的事情,谈完了?”
“我还真是好奇,你和李老师,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以谈这么久?”
“还是说……你见的,根本就不是李老师?”
完了。
林舟的脑海中,警铃大作。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夏诗语的那通电话,直接戳穿了他之前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晓月,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慌乱。
“我怎么知道?”苏晓月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悲凉,“就在几分钟前,我们家,接到了一通电话。”
“一个自称是‘镜一高学生会主席’、‘你的同班同学’、名叫‘夏诗语’的人,亲自打来的电话!”
“她用最礼貌、最得体的口气,告诉我爸爸,说你因为‘学生会的紧急工作’,暂时回不去了!还‘好心’地提醒他,天气晚了,让我这个‘一直在校门口傻等的同学’,赶紧回家!”
“林舟,”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现在,你能告诉我,你见的‘李老师’,是不是姓‘夏’吗?!”
“你为什么要骗我?!!”
最后的质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舟的胸口。
谎言被当场戳穿的羞耻感,和即将失去信任的恐惧感,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他知道,他不能乱。这个时候,只要他说错任何一个字,哪怕只是一个语气词,都会,引爆这颗炸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带着一丝颤抖的语气,说道:
“……是,我骗了你。晓月,对不起,我真的错了。”
他没有试图去辩解那个谎言,而是立刻,承认了最核心的错误——欺骗。
这是他,打出的,第二颗子弹。
在谎言的废墟上,用最彻底的坦白,来尝试,重建一丝信任的可能。
“……我本来,是真的打算去找李老师的。”林舟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无力,他飞快地在脑中组织着新的、半真半假的说辞,“但是,在路上,我被夏会长……被夏诗语给拦住了。学生会的工作,出了大问题,稿子被全盘推翻,她要求我,必须,立刻,马上跟她回办公室处理。”
“我当时……我当时想拒绝的,可是你也知道她那个人……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我给你发消息,是想告诉你一声的,但是我又怕……怕你知道了会生气,会替我着急。我怕你觉得,又是她,在故意找我麻烦……我一时糊涂,就……就撒了谎,想着也许很快就能结束……”
他巧妙地,将夏诗语的“霸道”,转化成了工作的“高压”。将他自己的“被动”,描绘成了,一种因为能力不足而产生的“窘迫”。
更重要的是,他将自己撒谎的动机,扭曲成了“不希望你担心”,将自己,从一个“蓄意欺骗者”,变成了一个“为了保护对方而犯了错的笨蛋”。
这种角色定位的转换,能够,在最大程度上,淡化苏晓月心中,那份关于“背叛”的嫉妒,转而,激起她对自己,天然的、青梅竹马的“保护欲”。
“……至于那通电话,”林舟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充满了懊悔,“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是……可能是我在修改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总是走神,被她看出来了……她问我怎么了,我……我没忍住,就说你在等我……”
“我真的没想到,她会,直接,就给苏叔叔打了电话。她……她这个人,做事,就是这样。永远,只考虑效率和结果,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将最后一击,精准地,引向了夏诗语。
但他攻击的,不是夏诗语的“女性身份”,而是她那种,“不近人情”的、高高在上的行事风格。
这样的“抱怨”,既能,将自己,从“背叛者”的身份里,摘出来,又能,和苏晓月,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共同,去“控诉”一个,共同的“敌人”。
“呜……”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
林舟知道,他赌对了。
最坚固的冰山,已经,被他,凿开了一道裂缝。
“舟哥哥……”
苏晓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伪装,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那份,林舟最熟悉的、充满了委屈和依赖的、软糯的哭腔。
“那你……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发了好多条消息,你都不回……”
“我……我一个人,在校门口,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
“爸爸他……他刚才在电话里,骂我了……骂得好凶……”
委屈,像决了堤的洪水,从电话那头,汹涌而来。
林舟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份因为欺骗而产生的愧疚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真实,无比的沉重。
他甚至,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要,用这种卑劣的方式,去伤害一个,如此依赖着自己的女孩。
但,他没有时间,去沉溺于愧疚。
战争,还没有结束。
“对不起,晓月,真的对不起……”
他用最温柔、最心疼的语气,不断地,重复着道歉,“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让你受委屈了。”
“你现在在哪儿?回家了吗?苏叔叔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他将话题,彻底地,从自己的“过错”,转移到了,对她的“关心”上。
他要让她明白,无论发生了什么,他最在意的,永远,都是她。
“我……我在回家的路上了……爸爸他,来接我了……”苏晓月抽泣着说,“他……他让我,以后,不准再,这么晚,和你待在一起……”
“好,好,我们听他的。”林舟立刻,顺着她的话说道,“你先别哭了,好不好?你一哭,我的心,都快碎了。”
“等我这边一结束,我马上就回去,好不好?不管多晚,我都会,去你家,当面,跟苏叔叔道歉。”
“明天,明天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我们去看电影,去吃你最爱吃的那家冰淇淋……就我们两个人,谁也不带。”
他给出了,具体的、能够安抚她的“补偿方案”。
一个,是“承担责任”的姿态。
另一个,是“二人世界”的承诺。
这两者,对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苏晓月而言,是最好的,镇定剂。
“……真的?”
苏晓月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一丝,往日的依赖。
“真的。”林舟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道,“我发誓。”
“……那,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林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距离三分钟的时限,只剩下,最后十秒。
而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后,那个冰冷的女王,正在,无声地,等待着他。
“……快了。”
他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晓月,你先乖乖回家,等我电话。好吗?”
“……嗯。”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轻轻的应答声。
那声音里,依旧,充满了委屈。
但那份,足以毁灭一切的,尖锐的怒火,终于,被他,彻底地,浇灭了。
“那我挂了。”
“……好。”
林舟,按下了挂断键。
在他按下那个红色按钮的瞬间,三分钟的时限,刚好,走到了尽头。
他,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虚脱了一般。
那短短的一百八十秒,对他精神的消耗,比他,连续考三场数学,还要巨大。
他赢了这场战争。
但,只是惨胜。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握着手机的手。
手心里,满是,冰冷的汗水。
走廊的尽头,学生会办公室那扇深褐色的木门,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沉默巨兽的嘴。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属于女王的、寂静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