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的静止,已经熄灭了。
林舟,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冰冷的、泛着水磨石光泽的地面上,整个人,都蜷缩在了一片浓稠的、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的黑暗里。
虚脱感,如同潮水一般,从四肢百骸,涌向他的大脑。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跑完了马拉松全程的运动员,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在胸腔里无力地鼓动着,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那通电话,只有短短的一百八十秒。
但对他精神的碾压和榨取,却远远超过了过去十六年人生里,任何一次艰难的考试,任何一场激烈的争吵。
他在谎言与真相的钢丝上,跳了一支,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的死亡之舞。
他成功了。
但代价,是几乎被抽空的精神力,和那份,在欺骗与愧疚中,被反复撕扯后,留下来的、深深的自我厌恶。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已经暗下去的通话记录。
苏晓月。
那个名字,此刻,像一根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想起她最后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委屈的“嗯”声,心脏,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狠狠地,攥住了,又酸又胀,透不过气来。
他利用了她的信任,利用了她的依赖,利用了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爱。
他用一套,精心编织的、半真半假的话术,将自己,从一个彻头彻尾的“背叛者”,伪装成了一个,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他甚至,还无耻地,将夏诗语,塑造成了,他们之间,共同的“敌人”,以此来,转移她的愤怒,博取她的同情。
他成功地,扑灭了那场,即将燎原的烈火。
却也同时,在两人之间,那片名为“信任”的、纯白无瑕的土地上,亲手,埋下了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
这颗种子,现在,或许还很微小。
但总有一天,在未来的某一个,他无法预料的时刻,它会,破土而出,生根发芽,长成一棵,足以,将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彻底绞杀的、狰狞的参天大树。
林舟,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与“卑劣”。
然而,现实,却没有给他,太多沉溺于自我谴责的时间。
身后那扇深褐色的木门,像一个沉默的计时器,正在,无声地,催促着他。
门后,还有另一场,更加艰难的战役,在等待着他。
他撑着墙,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蹲坐和精神的极度紧张,而有些发软、发麻。
他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感觉血液,重新,流回了自己的四肢。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汗湿而有些褶皱的衣领,又用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做了一个,深呼吸。
仿佛要将那个,懦弱的、愧疚的、疲惫不堪的林舟,彻底地,留在门外的黑暗里。
而即将,推开这扇门的,必须是,那个冷静的、专注的、能够高效完成工作的,夏诗语的“工具”。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黄铜质地的门把手。
门,应声而开。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桌面上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在夏诗语身前,勾勒出了一片,明亮的、圆形的区域。而光晕之外的,更广阔的空间,则依旧,沉浸在,与走廊里,别无二致的、深沉的暮色之中。
夏诗语,就坐在那片,唯一的光明里。
她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优雅而又富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发出,“哒、哒、哒”的、清脆的声响。
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回来了。
又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意,他刚刚在外面,经历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
对他而言,是生死攸关的三分钟。
对她而言,或许,真的就只是,无关紧要的、一百八十秒而已。
林舟,关上门,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刚刚坐下,夏诗语敲击键盘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他。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礼貌而又完美的微笑。
但林舟,却敏锐地,从她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全新的东西。
那是一种,类似于,鉴赏家在欣赏一件,出乎自己意料的、有趣的艺术品时,所流露出的,那种,带着审视与探究的、饶有兴致的目光。
“处理好了?”
她开口问道。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嗯。”
林舟,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处理好了。抱歉,会长,让你久等了。”
“不算久。”夏诗语淡淡地说道,“正好,三分钟。”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
那眼神,像一把锋利而又冰冷的手术刀,仿佛能,轻易地,剖开他的血肉,看穿他,此刻,那颗疲惫不堪的、跳动着的心脏。
“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她说道,“很棘手吗?”
林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
他不能,承认“棘手”。因为那,等于是在向她,暴露自己的弱点,承认自己,差点就搞砸了。
但他也不能,表现得“太过轻松”。因为那,又不符合,他刚刚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会让她,产生怀疑。
“……还好。”
林舟,垂下眼帘,避开了她那,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只是,一点小小的、女孩子的情绪问题。解释清楚,就好了。”
他刻意,用了一种,轻描淡写的、甚至带着一丝无奈与宠溺的语气。
他要向她,传达一个信息:
苏晓月,虽然会闹点小脾气,但,她是“可控”的。
她是,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和“安抚”的。
她,并不会,成为一个,影响到他们之间“工作”的、真正的“麻烦”。
“是吗?”
夏诗语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看来,你很擅长,处理这种‘情绪问题’。”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平平无奇的夸奖。
但林舟,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危险的、让他后背发凉的意味。
她似乎,对他这种,“安抚女性”的能力,产生了,某种,异样的兴趣。
“谈不上擅长,”林舟立刻,谦虚地否认道,“只是,认识的时间久了,比较了解她的脾气而已。”
他必须,将这种能力,限定在“苏晓月”这一个体上。
他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对所有女生,都游刃有余的“海王”。
那样的“工具”,对她而言,太不稳定,也太危险了。
“嗯。”
夏诗语,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她收回了目光,重新,转向了电脑屏幕。
仿佛,刚刚那段,暗流涌动的对话,只是,工作间隙,一次,无足轻重的闲聊。
“既然,你的‘私事’,已经处理完了。”
她一边,移动着鼠标,一边,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那么,我们就,继续吧。”
“把你的新想法,说来听听。”
林舟,立刻,收敛心神。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他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用这个动作,向她,表明了自己的决心——一个,彻底隔绝外界干扰的、全身心投入工作的决心。
接下来的时间,办公室里,便只剩下了,两个人,讨论工作的声音。
林舟,不得不承认,在“工作”这个领域,夏诗语,确实,是一个,近乎于“完美”的、无可挑剔的搭档。
她的思维,清晰,敏锐,逻辑性极强。
她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方案中,最薄弱的环节。
也总能,在他,陷入思维瓶颈的时候,用一两句,看似不经意的提问,为他,打开一个,全新的思路。
而在这种,高强度、高效率的思维碰撞中,林舟,也渐渐地,忘记了之前的疲惫与恐惧。
他那颗,热爱“创作”的心,被彻底地,点燃了。
他开始,享受这种,将一个模糊的、混沌的想法,一步一步,打磨成,一个清晰的、完整的、闪闪发光的艺术品的过程。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速地,流逝着。
当他们,终于,将整个宣传片脚本的,最终版,敲定下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九”。
“……好了。”
夏诗语,按下了“保存”键,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她脸上,那层,如同面具一般,坚不可摧的“完美”与“冰冷”,似乎,也随之,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她的眉眼之间,流露出了一丝,因为大功告成而产生的、发自内心的、真实的疲惫与满足。
“辛苦了。”她看向林舟,第一次,用一种,近乎于“平等”的、伙伴式的语气,说道。
“会长,才辛苦。”林舟,也由衷地说道。
夏诗语,站起身,从旁边的一个,小小的车载冰箱里,拿出了两瓶,包装精致的、进口的矿泉水。
她将其中一瓶,递给了林舟。
“给。”
瓶身,冰凉。
林舟,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今天,你做得很好。”
夏诗语,看着他,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无论是,对脚本的构思,还是……对‘突发状况’的处理。”
林舟的心,猛地一跳。
他握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一向,欣赏,有能力的人。”
夏诗语,拧开瓶盖,优雅地,喝了一小口水。
然后,她抬起眼,那双,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幽深的、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
“林舟,”
她缓缓地,说道,那声音,像一根,最纤细的、最华美的,也最坚韧的蛛丝,一层一层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我很期待,我们,下一次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