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诗语的话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缓缓落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滴，滴入深潭的冰水，激起了一圈圈，无形的、冰冷的涟漪，在林舟的心湖上，久久地，回荡不散。
我很期待，我们，下一次的合作。
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可以被理解为，上级对下属能力的一种，最高规格的肯定与赞赏。
但是，从夏诗语的口中说出来，配上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幽深的眼眸，就染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那不是一次单纯的合作邀约。
那更像是一份，单方面下达的、不容拒绝的通知。
像是一位，棋艺高超的棋手，在对一颗，刚刚展现出些许利用价值的棋子，宣告它，未来的命运。
林舟，握着手中那瓶，依旧冰凉的矿泉水，沉默着。
他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用“欣赏”与“期待”编织而成的、无比坚韧的网，正在，缓缓地，向他当头罩下。
而他，却没有任何，可以挣扎的余地。
因为，这张网，是以“工作”、“能力”、“才华”为名，光明正大地，铺开的。
拒绝，就意味着，否定自己。
就意味着，承认自己的无能与怯懦。
对于任何一个，尚有自尊心的男生而言，这都是，不可能做出的选择。
“……我的荣幸。”
良久，林舟，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知道，从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起，他和夏诗语之间，那种，单纯的“会长”与“同学”的关系，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被她，正式地，“选中”了。
夏诗语，似乎对他的回答，非常满意。
她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也透出了一丝，类似于“愉悦”的情绪。
“时间不早了，”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今天就到这里吧。收拾一下，准备走了。”
“是，会长。”
林舟，如蒙大赦。
他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的东西，收拾进书包，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充满了掌控力的空间。
夏诗语，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关上了电脑，拔掉了电源，将桌面上，为数不多的几份文件，整理得，整整齐齐。
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的优雅。
与林舟的，仓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吧。”
当林舟，背上书包，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拉开办公室大门的时候，夏诗语的声音，却从他的身后，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林舟的动作，一僵。
他回过头，看到夏诗语，也已经，拿起了她那个，款式简洁，却价格不菲的单肩包。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他们，要，一起走。
林舟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走出这扇门，就能，暂时地，获得喘息。
但他，错了。
女王的巡视，还远未结束。
他只能，硬着生头皮，拉开了门，然后，礼貌地，侧身，站在一旁。
“会长，您先请。”
夏诗语，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径直，走了出去。
林舟，跟在她的身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又细心地，检查了一遍，门是否，已经锁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夏诗语，并没有，直接离开。
而是，就站在，几步之外的走廊上，似乎，是在，特意地，等着他。
“咔哒。”
锁芯，落定的声音，在空旷无人的行政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像是一道，宣布他，短暂的独处时间，彻底结束的，最后通牒。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楼道里。
脚步声，被无限地，放大，又被，深沉的夜色，所吞没。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林舟，能闻到，从她身上，飘来的、那股，清冷的、如同雪后松林一般的香气。
那香气，很淡，却带着一种，极强的侵略性。
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霸道地，占据着他的嗅觉，让他，无时无刻，都无法忽略，身边这个人的存在。
一直走到，行政楼下，被清冷的月光，与昏黄的路灯光，交织笼罩的空地上，夏诗语，才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住在，鸣海区，对吧？”
她像是，随口一问。
“……嗯。”林舟，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但转念一想，作为学生会长，能接触到，所有学生的档案信息，知道他的住址，也并不奇怪。
“正好，顺路。”
夏诗语，淡淡地说道。
林舟的心，咯噔一下。
“顺路？”
“嗯。”夏诗语，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她的身后，是一盏，高高的路灯。
灯光，从她的头顶，倾泻而下，为她漆黑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朦胧的金色光晕。却也同时，让她的脸，隐没在了，一片，明暗不清的阴影里。
林舟，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能，看到她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有些惊人的眼睛。
“我家的司机，在校门口等着。送你一程，也只是，几分钟的事情。”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没有丝毫，询问他意见的意思。
“毕竟，今天，因为学生会的工作，让你，耽误了这么久。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负责，把你，安全送回家。”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体现了，她作为会长的“体恤”，又将，这次“同行”，定义为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补偿”。
让人，找不到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
但是，林舟，却本能地，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抗拒。
坐她的车？
进入那个，专属于她的、私人的、密闭的空间？
不。
那感觉，就像是一只，刚刚逃出笼子的兔子，又被主人，亲手，抱回了，一个，更加华丽、也更加坚固的，黄金囚笼里。
他好不容易，才从办公室那个，让她占尽了主场优势的环境里，挣脱出来。
他不能，再让自己，陷入到，另一个，完全被她所掌控的，被动的境地里。
“……不，不用了，会长。真的，太麻烦您了。”
林舟，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尽可能，显得诚恳而又坚决的语气，拒绝道。
“我家离学校不远，走几步就到了。而且……而且我今晚，还有点别的事情。”
“哦？”
夏诗语的眉梢，微微，向上挑了一下，“别的事情？”
“是关于，你那位，青梅竹马的‘情绪问题’吗？”
她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根，淬了毒的、冰冷的针，精准无比地，刺在了，林舟，最脆弱的神经上。
林舟的呼吸，一滞。
他，再一次，领教了她的可怕。
她总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一针见血的话。
轻易地，就能，撕开他，所有的伪装，让他，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是。”
在她的注视下，任何的狡辩，都显得，苍白而又可笑。
林舟，只能，艰难地，承认。
“我……我答应了她，今晚，会去她家，当面，跟苏叔叔道歉。”
“道歉？”夏诗语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为我打的那通电话？”
“不。”林舟立刻摇头，解释道，“是为了我……为了我骗了她，还让她等了那么久的事情。这，都是我自己的错，理应，由我自己，去承担。”
他必须，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的身上。
他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把她，当成了，可以用来，推卸责任的挡箭牌。
那样的“工具”，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是吗？”
夏诗语，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黑发，轻轻拂过她白皙的脸颊。
“倒还算，有几分担当。”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她没有，再坚持，要送他。
似乎，对他这个“必须亲自去道歉”的理由，表示了，默认的接受。
“也好。”
她转过身，继续，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勉强了。”
林舟，在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他跟在她的身后，保持着，一个，既不算疏远，也绝对谈不上亲近的、两步的距离。
从行政楼，到校门口，不过，短短几百米的距离。
但在林舟的感觉里，却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他能感觉到，身边这个女孩，看似平静无波的外表下，那股，如同深海暗流一般，强大而又冰冷的审视。
她，在观察他。
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分析他的，每一句，脱口而出的话。
评估他的，每一次，应对与抉择。
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在耐心地，研究着，自己新捕获的、但还未被完全驯服的猎物。
终于，气派的、雕花铁艺的校门，出现在了眼前。
校门外，灯火通明。
一辆，黑色的，线条流畅的、在夜色中，依旧，散发着，低调奢华气息的轿车，正静静地，停靠在，路边的禁停区域。
那嚣张而又安静的姿态，似乎，在无声地，彰显着，它主人，与众不同的身份。
一个，穿着，笔挺黑色西装的、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看到夏诗语走出来，立刻，从驾驶座上下来，快步上前，为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动作，恭敬，而又，熟练。
“会长，路上小心。”
林舟，停下脚步，礼貌地，对她说道。
夏诗语，也停了下来。
她站在，车门边，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车内的暖光，从敞开的车门里，流淌出来，照亮了她半边的侧脸，那精致的、宛如白瓷一般的肌肤，在光影里，显得，近乎于，不真实。
“林舟。”她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在。”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她说。
“不要，再让，任何‘私事’，影响到，你的‘工作效率’。”
“我不希望，我欣赏的‘工具’，是一件，需要我，时常去，费心打磨的、钝器。”
说完，她便，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被司机，无声地，关上。
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很快，便汇入了，远方那片，璀璨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林舟，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晚风，吹过他的脸颊，带来了一丝，深秋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瓶，由她“赏赐”的、进口的矿泉水。
瓶身上，因为，他手心的温度，而凝结出的水珠，冰凉刺骨。
仿佛，在提醒着他，刚刚那一切，并不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工具……
钝器……
林舟，苦笑了一下。
原来，在他，为了应付她，而焦头烂额，耗尽心力的时候。
在她的眼里，自己，也只不过是，刚刚通过了，一场，是否“趁手”的测试而已。
他，拧开瓶盖，仰起头，将那冰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的液体，狠狠地，灌进了喉咙里。
他需要，用这种，物理上的冰冷，来让自己，那颗，因为过度运转而发烫的、混乱的大脑，稍微，冷静下来。
接下来，还有一场，真正的、无法使用任何话术和谎言的硬仗，在等着他。
苏晓月的家。
还有，那位，已经，对他，产生了，极度不满的，苏叔叔。
林舟，转身，向着，与夏诗语，完全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