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见愁的右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裂痕从剑刃中段延伸至护手,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她跪在地上,肩头渗出的血顺着右臂滑落,滴在玉佩边缘,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玉佩微颤,不再是上一章那种断续的回应,而是缓缓升温,仿佛有某种沉眠的力量被唤醒。她闭了闭眼,用拇指抹去唇角血迹,将残存的一丝神力压入眉心。识海如枯井,九大秘境中有七处停滞运转,唯有截天剑体尚存一丝银光,在皮下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阵壁中央的血流突然停止跳动。
那条曾被她斩断的主脉自行弥合,血壁表面泛起涟漪,像是被人从外推开一扇门。暗红长袍的身影踏出,靴底踩碎血浆凝成的薄壳,发出清脆的破裂声。他站在三丈之外,目光落在她握剑的手上,嘴角微微扬起。
“谢师妹。”他说,“当年你在宗门大殿当众撕毁婚书,说此生非凌云霄不嫁,我便知你终究会走到这一步。”
谢见愁猛地抬头。
记忆翻涌——百年前那个雨夜,她被押上祭台,凌云霄手持断情剑立于高台,燕无忌站在观礼席最前排,手中捧着一本《天机册》,脸上没有一丝波动。那一夜,她死,他记下了她的命格崩解时刻。
“是你。”她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你把我的命格献给了天机阁,换来了布阵权限。”
燕无忌轻轻拍了下手,空中浮现出十二道血符,环绕成圈,每一枚都刻着一个名字。其中有三个是她认得的:孙长老、李执事、还有她曾经救过的外门弟子赵小禾。他们的魂魄被钉在符中,面容扭曲,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我。”他说,“是你们自己背叛了宗规。截天剑体本就是禁忌,历代持有者皆不得善终。我只是……提前执行了裁决。”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挥,血符齐震,无数锁链自空中垂落,直扑谢见愁面门。她想抬剑,却发现双臂沉重如铅,经脉中的混沌气早已耗尽,连催动穴窍的力气都没有。
秦怀朔扑上前,将弟弟挡在身后,手中只剩一张焦黑的符纸。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符纸燃起青焰,炸开一道短暂屏障。锁链撞上火焰,发出刺耳摩擦声,停顿了一瞬。
“我们与你无冤无仇!”秦怀毅挣扎着站起,怒视燕无忌,“为何要设此杀局?”
“蝼蚁争命,何须问因?”燕无忌冷冷道,“你们不过是引她入阵的饵。若非她感应到山谷异动,我又怎能在此地等她百年?”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血色阵印,正与山谷深处某处共鸣。整座血河大阵随之震动,天地灵气被彻底封锁,唯余血腥之气充斥四野。谢见愁感到呼吸困难,肺腑如被砂纸磨过。
“你恨的不是我。”她忽然开口,“你恨的是截天剑体选择了我,而不是你这个‘真传首徒’。”
燕无忌眼神微动。
刹那间,谢见愁左手猛按玉佩,将全部意识沉入其中。她不再试图调动神力,而是以识海为炉,反观自身。玉佩深处传来一段古老经文,每一个字都像钟声敲在心头:
“仙台一线,通神明之府;九重天心,藏万法之根。”
《玄微经·仙台卷》第一重心印,竟在此刻自动浮现。
她闭目,任由经文在识海流转。原本停滞的九大秘境开始微微震颤,脊柱深处有一股暖流升起,沿着督脉直冲泥丸宫。银白剑纹自右臂蔓延至全身,皮肤下似有星光流动。
燕无忌察觉不对,猛然催动阵印。三道主阵符纹亮起,血浪化作巨掌,朝她头顶拍下。
就在掌影即将落下之际,谢见愁睁眼。
一道剑气自她眉心射出,呈纯白色,不带丝毫烟火之气。剑气所过之处,空中三道血符应声崩碎,巨掌溃散为雾。紧接着,她右手一抖,残剑离地而起,悬于身前,裂痕处竟有微光流转,似在自我修复。
“我不是为你而活。”她缓缓站起,声音不再颤抖,“也不是为凌云霄,更不是为谁的命格裁决。我是为自己回来的。”
她抬手,剑尖指向燕无忌。
截天剑气第二次冲天而起,比之前更凝实,更锋利。血壁在这股气息下开始龟裂,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扩散。
燕无忌脸色终于变了。他迅速后退半步,双手结印,血河大阵立刻重组,新的符纹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层赤色光幕。然而那层光幕只撑了两息,就被剑气刺穿三点。
“不可能!”他低吼,“你明明已经油尽灯枯!”
谢见愁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向前走了一步,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血浆便退开三尺。玉佩贴在她心口,持续传递着微弱但稳定的波动,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意志正在苏醒。
秦怀朔靠在断岩边,左臂已完全发黑,但他仍死死盯着燕无忌,声音嘶哑:“原来……你们早有恩怨。”
秦怀毅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所以这一切,都是针对她的局?”
燕无忌冷笑:“既然知道了,那就一起埋在这里。”
他双手猛然下压,整座山谷剧烈震颤,血壁上的血管状脉络疯狂搏动,一股庞大的灵魂诅咒顺着地面蔓延而来,直逼谢见愁识海。
她眉心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但她没有退,反而将残剑横于胸前,以剑为引,引导仙台卷心印逆向运转。识海中那道经文开始旋转,形成漩涡,将入侵的诅咒之力一点点吞噬。
“你封不住我。”她说,“这一剑,我不为杀你,只为斩断过去。”
剑气第三次升腾,这一次,竟是黑白二色交织,宛如太极初开。剑光未至,燕无忌的衣袍已被割裂数道。
他终于露出惊色,急速后撤,同时打出三枚血令,欲重启大阵阵眼。
谢见愁动了。
她踏前一步,残剑划出一道弧线,剑气如潮水般涌向空中尚未完全成型的符阵。轰然一声,六道次级阵符爆裂,血浪倒卷,溅在石壁上发出滋滋腐蚀声。
燕无忌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死死盯着她手中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这不可能……大人不是说,那道意念早就该消散了……”
谢见愁站在原地,呼吸粗重,额角渗出血珠。她知道这一击已是极限,仙台卷虽觉醒,根基却未稳固。但她也清楚,刚才那一剑,已不再是单纯依靠自身力量。
玉佩静静贴在她胸口,表面裂纹中透出极淡的金光,像是有人在深处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