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南的秋晨，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漉漉的寒意。
林缚蹲在溪边，将水壶浸入刺骨的溪水。中短发被晨风吹拂，几缕发丝黏在她渗出细汗的额角。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章早已撕去的老式军装，袖口已经被磨起了毛边，肘部打着颜色相近、但细看能辨出的补丁。
父亲的身影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伴随着一阵熟悉的、沉闷的痛感。她拧紧水壶，站起身，将那种感觉连同冰冷的溪水一起咽下。
这里是望南安全区东侧的山林，一条被遗忘的巡山小路。父亲在世时，常带她来这里。那时，空气里是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如今，这些气味依旧存在，却总被另一种更隐晦、更令人不安的气味覆盖——那是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腻，源自山脚下那些废弃的村落，源自那些游荡的、不再被称为“人”的东西。
“活死人”。
“洪水” 降临已一年。
那场始于前线的、由北约“心灵控制药剂”变异而来的灾难，如同真正的洪水，冲垮了秩序，淹没了通讯。像望南这种南方小城，一夜之间就从大后方变成了需要独自面对深渊的前线。
“人民防卫队”——父亲是第一批成员，然后他留在了那个充满 “活死人” 的变电站。于是，十七岁的林缚，穿上了父亲的军装，背起了他留下的63式自动步枪，枪托上，被她亲手刻下了七道深刻的划痕。
每一道，都代表一个清除掉的变异体。
今天的任务是例行巡逻。侦察县城东南方向，靠近废弃稀土矿区的山林地带。最近半个月，无线电里的 “区域性电磁畸变” 干扰越来越强，总部的指令时断时续。安全区里的气氛，也像这山里的天气，湿漉漉，沉甸甸。
她背着枪，行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山道上，动作轻灵得像一只习惯了独行的山猫。步枪背在身后，刺刀折叠着，但她的一只手总是若有无意地搭在枪带上。
山路蜿蜒，将她引向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这里曾经似乎是一片茶林，如今茶树荒芜，杂草丛生。坡地的另一头，连接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吞噬的旧机耕路。
就在这时，一种声音让她瞬间停住了脚步。
不是 “活死人” 那种拖沓的、伴随着无意识“嗬嗬”声的脚步声。
是一种……极其微弱，但富有规律的声音。
嗒…嗒嗒…嗒…
像是金属的敲击，又像是……
摩斯电码？
林缚猛地屏住呼吸，身体本能地伏低，隐入一旁的灌木丛后。她侧耳细听，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声音断断续续，被无处不在的、低沉的电磁嗡鸣干扰着，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又或者，近在咫尺。
是总部的信号？不对，频率和约定的暗号都对不上。是其他幸存者？在这片被标注为“可能存在高强度 电磁畸变 ，慎入”的区域？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步枪冰冷的护木。第七道刻痕的边缘有些硌手。
声音的来源，似乎在前方那片废弃的、只剩下骨架的木材检查站。
她小心翼翼地移动，利用地形和植被掩护，向检查站靠近。随着距离拉近，那声音愈发清晰，但也更加断续，仿佛发出信号的人已经力竭。
就在她即将看清检查站内部情况时，声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一阵山风掠过坡地，吹得杂草低伏，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气味——除了山间的湿土草木香，除了那若有若无的腐败气，还有一丝……血腥味，以及一种林缚从未闻过的、类似消毒剂和金属混合的奇特味道。
风向变了！
几乎在闻到气味的瞬间——
“呜——嗷——！”
一声凄厉、非人的嘶吼，猛地从山坡下方的树林里炸响！那不是普通 “活死人” 的“嗬嗬”声，这声音更高亢，更尖锐，充满了捕食者的兴奋！
“速尸！”
林缚心中一惊。几乎是同时，下方树林里传来树枝被猛烈撞断的噼啪声，一个四肢着地、行动快如猿猴的灰黑色身影，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坡地冲来！它的目标，显然是坡地上新鲜的血腥味！
不能再犹豫了！
林缚瞬间从灌木后闪出，手中的63式步枪平举，“咔嗒” 一声轻响，三棱刺刀瞬间弹出、锁定，冰冷的刀尖在稀薄的晨光中闪烁着寒芒。她没有冲向“速尸”，而是径直扑向废弃的检查站！
她冲进倒塌了一半的砖木结构里，目光如电般扫过。
在一个相对完好的角落，她看到了“信号源”。
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样式奇特且沾满污垢作战服的女人，背靠着墙壁瘫坐着。她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被汗水和血水黏在额前，脸色苍白如纸。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左肩处，深蓝色的作战服颜色更深，洇湿了一片，血迹尚未完全干涸。
在她手边，放着一把小巧的、林缚从未见过的转轮手枪，枪柄旁，是一块碎石，看来刚才的敲击声就来源于此。
那女人显然也发现了林缚，在她冲进来的刹那，她完好的右手猛地抓起了地上的转轮手枪，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枪口精准地指向了林缚！
尽管重伤虚弱，但那眼神，是林缚从未见过的复杂——像结冰的湖面，下面却涌动着警惕、审视、以及一丝深藏的决绝。
林缚的刺刀尖，在同一时间，稳稳地停在对方喉结前半寸之处。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
空气凝固。只有山下“速尸”迅速逼近的嘶叫和风声。
“你是谁？”林缚开口，声音像山涧的溪水，清冷，没有一丝波澜。
那女人，绯弧，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极快地从林缚年轻却坚毅的脸庞，扫过那身旧式军装，最终落在63式步枪护木那七道深刻的划痕上。她的呼吸因为伤痛和紧张而有些紊乱，但握着枪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哪里来的？”林缚再问，语气加重了一丝。
几秒钟的沉默。
“噗嗤——”
是血肉被撕裂的声响！但不是来自她们之间。
那只“速尸”已经冲到了检查站外十几米的地方，却被另一只从侧面草丛中扑出的普通 “活死人” 无意中挡住了去路。暴躁的“速尸”毫不犹豫地一爪挥出，瞬间将那只普通 “活死人” 的胸膛撕开，暗红色的内脏和污血溅了一地！
这血腥的一幕，让检查站内的对峙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绯弧的嘴唇抿得更紧，她看了一眼外面躁动的尸群，又看向林缚冰冷但清澈的眼睛。似乎在下定某个决心。
就在这时，林缚别在胸口的旧式对讲机，突然爆发出刺耳的、被强烈干扰的嘶啦声——“区域性电磁畸变”的效应，正在加强！
远处的废墟里，传来了更多、更杂乱的回应性嘶吼！
不能再等了！
林缚的枪口，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了抉择。它极其轻微地向下偏了一寸，从绯弧的咽喉，指向了她前方的空地。
这不是放弃戒备，而是战术性的调整——首要威胁，是那只即将突破障碍的“速尸”！
“想活命，就跟我走！”
林缚的声音短促而清晰，不容反驳。她不再看绯弧，猛地转身，步枪指向检查站唯一的出口。
绯弧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少女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自己几乎无法动弹的左肩，以及外面那只即将扑来的怪物。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权衡，最终，右手的手指离开了转轮手枪的扳机。
她用尽力气，将手枪插回腿侧的枪套，然后扶着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就是她的回答。
林缚没有回头，但能听到身后艰难移动的脚步声。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那只刚刚撕开同伴、再次猛扑过来的“速尸”。
缺口、准星、那颗扭曲狰狞的头颅……
“砰！”
63式独特的清脆枪声，再次撕裂了山间的宁静。
子弹精准地没入“速尸”的眼窝，强大的动能让它的扑击动作瞬间变形，翻滚着栽倒在地。
“走！”
林缚低喝一声，没有时间去确认战果，率先冲出了检查站。绯弧强忍着剧痛和眩晕，紧跟其后。
她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只留下身后逐渐汇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以及那台仍在发出刺耳杂音的对讲机，仿佛在诉说着这个世界的混乱与未卜的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