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味混着铁锈气,在这间旧农机站里积了厚厚一层。沈雁弓着身子,整个人几乎要钻进那台老式发电机的肚肠里去。她右手握着扳手,左手托着油底壳,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在下巴颏儿汇成珠串,"啪嗒"一声落在锈红的机壳上。
突然,墙角的无线电"滋啦"一声炸响,李老四那破锣嗓子混在电流声里传出来:"......金毛鬼......北约的走狗......"
沈雁的手顿了顿。她慢慢直起腰,从工作台下摸出个铁盒子。盒子里躺着把54式手枪,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三个弹匣。这是她的规矩——见生人之前,先备好退路。
门外的喧闹渐渐平息。她看见林缚和陈清墨一左一右架着个陌生女人往医疗站去。那女人偏过头时,她瞧见对方黑色短发里掺着几缕扎眼的金发,像是匆忙染过又褪了色。在这人人自危的年月,刻意伪装总归不是好事。
她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打开另一个木箱子。里头分门别类摆着各式零件,每个都贴着只有她才看得懂的标签。取出一副自制的听诊器——铜管那头焊着块膜片,她把听头贴在发电机外壳上,手指轻轻敲打缸体。
金属的回声在她耳朵里化成图像:第三缸喷油嘴堵了,进气门间隙太大。机器从不说谎,这是父亲教她的头一个道理。
记忆像机油似的,慢慢从心底渗出来。1998年冬,石家庄那座老机床厂还在冒黑烟,空气里尽是煤灰和切削液的味道。下岗潮刚过,厂区墙上还留着"工人要为国家想"的标语。父亲那双手糙得像砂纸,可在那台老车床上,他能车出精度到百分之一毫米的零件。
"雁子,你记着,"父亲的声音和机床轰鸣混在一起,"这世上就两样东西不骗人——数学,还有钢铁。"
2001年春天,她独自一人来到望南。那时她刚满十四岁,跟着一个远房表叔在这家农机站当学徒。表叔是个沉默的本地人,看她肯钻研,把看家本事都教给了她。谁能想到,四年后的今天,这些手艺竟成了在末世生存的本钱。
她从陌生女人的随身物品里拣出个损坏的战术手电。灯头碎了,开关坏了,可核心电路还完好。这让她想起表叔修过的那些进口农机——再精密的玩意儿,也逃不过最基本的物理定律。
砂轮转起来,火星子溅在护目镜上。她小心打磨着替换的玻璃镜片,每个角度都算得精准。最后一道工序完成,她按下开关。一道白光劈开工坊的昏暗,在墙上投出利剑似的影子。
这光让她想起另一个夜晚。"洪水"爆发前三个月,她独自守在农机站值夜。窗外飘来晚归的农人哼唱的山歌,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异乡也许能成为归宿。
发电机突然"呜咽"一声,把她拽回现实。她轻轻拍打外壳,像在安抚闹脾气的牲口。油量表指针颤巍巍指着低位,这意味着明天又得组织人手去找燃料。想起昨天无线电里听到的片段——某个幸存者据点提到"掠夺者"在活动。该提醒林缚,下次巡逻时顺道去看看城西那个废弃加油站。
她把修好的手电放在医疗站门口,没惊动里头的人。月光底下,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一个在废墟里还死守着规矩的手艺人。
回到工坊,她铺开图纸画新的雨水收集系统。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勾出管道的走向、阀门的结构。图纸空白处,她无意识画了个雷达图标——今早修无线电时发现的异常信号源,持续又规律,不像是自然干扰。这事得找机会跟林缚说说。
在这崩坏的年月,她始终记着父亲的教诲:只管能测量的,只修能修好的。也许哪天最后一台机器停了,她才会真正放下工具。
可今夜,扳手还在她手里泛着金属光泽。她走到墙角,启动刚修好的短波接收器。旋钮转动间,杂音里突然跳出清晰的信号——不是官方的加密广播,而是重复的摩斯码,从西北方向来。沈雁的手指停在刻度盘上,窗外,望南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极了记忆中北方工厂区的繁星。
正要记录频率,门帘"哗"地被掀开。林缚站在门口,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沈雁,得谈谈。"林缚声音比平时更沉,"绯弧醒了,说了些事。"
沈雁放下工具,目光扫过林缚紧握的拳头:"关于她的伤?"
"不止。"林缚迈进工坊,反手带上门,"伤她的人不是活死人,是支装备精良的小队。他们用的武器......"
沈雁静静等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支从北方带来的游标卡尺。
"是制式装备,但不是我们见过的款。"林缚的视线落在刚修好的战术手电上,"和你修的这些装备风格像。"
沈雁眼神微动。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从绯弧装备里找出的损坏装置:"这个我查过了。损坏方式很特别,像是被强电磁脉冲打穿的。"
她把装置递给林缚,指着内部烧毁的电路:"普通枪战造不成这种伤。而且......"她顿了顿,"今天调无线电时,发现个异常信号源,就在西北方向。"
林缚接过装置,眉头锁紧:"西北?那不是......"
"旧矿区。"沈雁接话,"按理说只有活死人。"
两人都沉默了。工坊里只剩发电机微弱的嗡鸣。
沈雁走到墙角地图前,手指点向望南西北区:"如果信号源和伤她的人有关,那我们面对的可能不只是活死人。"
"需要更多情报。"林缚走到她身边,"明天我带小队去信号源方向侦察。"
"太险。"沈雁摇头,"在摸清对方底细前......"
"所以需要你帮忙。"林缚打断她,"能不能改造些装备?要更隐蔽的通讯方式,还有......"她看向沈雁的工具箱,"些出其不意的手段。"
沈雁沉思片刻,走到上锁的柜子前,取出自制监听设备:"这个能改成远程探测器。其他装备......"她环顾工坊,"给我一晚上。"
林缚点头:"明天清早,医疗站见。绯弧有些情报,可能要你专业判断。"
林缚离开后,沈雁重新站回工作台前。她铺开图纸,开始画新设计——便携式信号干扰器、改良夜视装备,还有几个特殊小玩意儿。工具在她手里翻飞,每个零件都被精确加工、组装。
夜深时分,最后一件装备调试完成。那是两个改装过的对讲机,加装了信号加密模块。她把其中一个放在桌上,准备明天交给林缚。
窗外,望南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曳。沈雁擦净手上油污,望向北方。父亲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但这回她要修的不再是机器,而是个摇摇欲坠的避难所。
工坊的灯一直亮到破晓。等头一缕阳光照进窗棂,沈雁已经整理好所有改装完成的装备。她知道,从今天起,望南的安宁就要被打破了。而她手里的工具,得成为守护这个避难所的头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