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南的秋晨,总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意,仿佛能沁入骨髓。林缚站在西侧围墙的哨塔上,身形笔挺如她手中那支63式自动步枪的枪管。这是每日例行的最后一班岗哨,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潜藏着最致命的危险,父亲在世时反复强调过这一点。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步枪护木上的第七道刻痕,木茬有些刺手。那是上周在清理一只“速尸”时留下的。那东西从树丛中窜出的速度快得惊人,腐臭的气息几乎喷到脸上,若非她常年锻炼出的本能反应,此刻站在这里的恐怕就是另一副光景了。父亲低沉的声音犹在耳边:“小缚,最危险的敌人,往往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如今想来,这句话在“洪水”淹没世界后的今天,愈发显得沉重而真切。
哨塔下方,值夜的老张提着那盏永不离身的煤油灯,沿着墙根进行着最后一轮巡逻。昏黄的光晕在浓重的晨雾与潮湿的泥地上摇曳,切割出变幻不定的光影。远处,公共厨房的方向已隐约传来声响,几个早起的妇人开始生火做饭,几缕纤细的炊烟袅袅升起,试图融入这片灰蒙蒙的天地。一切看起来宁静而祥和,这片用砖石、木料和信念构筑起来的围墙,似乎真的能将外面那个充满腐臭与死亡的世界隔绝开来。
然而,林缚的目光始终锐利,她仔细扫过围墙外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西面那片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阴森的树林。茂密的枝叶是天然的屏障,既能阻挡视线,也能隐藏杀机。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枪身,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节的力度微微加重。
就在这一片死寂与压抑的平衡中——
一道刺眼的红光,如同地狱裂开的缝隙,骤然撕裂了灰蒙蒙的天空!
信号弹!
林缚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那颗猩红色的信号弹,带着不祥的意味,从西面约两公里外的山丘后尖啸着升起,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中,划出一道诡异而醒目的轨迹。它缓慢地坠落,尾部的燃烧剂在雾气中噼啪作响,溅落的火花像是恶魔嘲弄的眼眸,在黑暗中一眨一眨。
太近了。近得让人脊背发凉。
“全体戒备!”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破了安全区虚假的宁静。墙头上立刻响起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刚刚换岗、还带着睡意的防卫队员们猛地惊醒,抓起武器冲向自己的岗位。老张“噗”地吹熄了煤油灯,身影迅速隐入墙垛的阴影里。厨房方向的细微响动也戛然而止,整个望南安全区在几个呼吸之间,便从沉睡的定居点,变成了一座绷紧神经的战斗堡垒。
第一个冲上哨塔的是沈雁,她手里甚至还抓着一把沾满黑色油污的扳手,额角带着在工坊忙碌留下的汗渍。她二话不说,直接从一个帆布工具包里掏出一个铜制的、造型古怪的听诊器——那是她用废弃医疗听诊器和一些金属零件改造的“大地的耳朵”。她将听头紧紧压在冰冷的墙面上,自己则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另一端的听筒上,屏息凝神。
“是信号弹引来的。”片刻后,她抬起头,面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数量不少,听这动静,起码三十只往上,而且……”她顿了顿,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其中有几个脚步声不对劲,太快了,节奏也乱,很可能是‘速尸’。”
几乎在沈雁话音落下的同时,陈清墨也匆匆赶到了墙下。她肩上挎着那个标志性的、洗得发白的医药箱,身后跟着两个略显紧张的年轻助手。她的长发还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显然是洗漱到一半便匆忙赶来。“伤员往哪里集中?”她问得直接了当,目光已经快速扫过墙头下的空地,似乎在瞬间就评估出了几个适合设立临时医疗点位置。
林缚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高速跳动的心脏平稳下来。她的大脑像精密的齿轮般开始运转。
“第一小队守西墙,依托工事,优先使用长矛和斧头,节约弹药!第二小队机动策应,重点防御压力区段!”她的指令清晰、短促,不容置疑。“清墨,你带人在医疗站后方建立急救点,准备好担架和止血物资。老张,带你的人去检查东侧和北侧围墙,防止声东击西!”
命令被迅速执行。防卫队员们奔跑着就位,金属与砖石碰撞的声音、压抑的喘息声、紧张的吞咽口水声在墙头上交织。几个年轻的队员脸色发白,握着老旧武器的手微微颤抖着。他们都是在“洪水”后成长起来的一代,虽然经历过战斗,见识过死亡,但每次面对黑压压涌来的尸潮,源自本能的恐惧依旧难以完全驱散。
尸潮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仅仅十分钟后,第一批活死人便如同从地狱溢出的脓水,从西面的树林里蹒跚而出。它们浑浊的眼珠在稀薄的晨光中泛着死鱼般的光泽,腐烂程度不一的手臂疯狂地抓挠、拍打着加固过的围墙和铁丝网,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和“哗啦”声。浓烈得几乎实质化的腐臭味,随着山风扑面而来,让墙头上不少人忍不住干呕。
“稳住!瞄准头部!节约弹药!”林缚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定海神针般压住了些许骚动。
防卫队员们吼叫着为自己壮胆,将手中的长矛、草叉奋力向下捅刺,斧头狠狠劈砍。金属撞击骨骼的闷响、利物入肉的噗嗤声、活死人濒死的怪异嘶吼,瞬间混合成一首残酷的死亡交响曲。沈雁在哨塔上架起了她的56式冲锋枪,她没有随意扫射,而是如同一个冷静的猎人,每一次短点射,都精准地撂倒一只混在普通感染者中、动作明显更快的“速尸”。即便如此,看着飞速消耗的弹药,她的心也在滴血。
“左侧!左侧需要支援!”一个年轻的队员带着哭音惊呼道。
林缚目光一转,只见左侧墙段下,三只活死人竟然歪歪扭扭地叠起了罗汉,最上面那只干瘦的感染者,腐烂的手指距离墙头边缘已不足一尺!
没有丝毫犹豫,林缚端起步枪,甚至没有做出标准的瞄准姿势,仅仅是凭借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砰!砰!砰!”三声清脆的枪响几乎连成一声。三个目标的头颅应声爆开污秽,叠起的尸堆瞬间垮塌。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但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不对,这次尸潮太密集了,密集得不合常理。而且,这些活死人的行动方向出奇地一致,几乎没有四处游荡的,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或者说,被某种东西吸引着,笔直地冲向望南!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声截然不同的枪响,尖锐而短促,猛地从尸潮后方的树林里传来!这声音与安全区内老旧的制式武器发出的沉闷声响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冰冷的、现代化的杀戮效率。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林缚身旁哨塔的木制栏杆猛地炸开一团木屑,迸溅的火星距离她扶在栏杆上的右手只有一掌之遥!
“嗖——噗!”
紧接着又是两发子弹,精准无比地打在墙头沙袋的同一个位置,扬起一片尘土。
林缚瞬间伏低身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不是流弹!射击来自尸潮后方,目的明确,而且枪法极准!更关键的是,这个枪声,她从未在望南听到过!
“有狙击手!隐蔽!”她厉声警告,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未知的人类敌人,比熟悉的活死人要危险十倍!
话音未落,李老四那充满愤恨与恐慌的怒吼声就在墙下炸响:“是那个金毛鬼!是那个金毛鬼引来的敌人!我早就说过!不该收留这些来历不明的家伙!她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恐慌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迅速在防卫队员中蔓延。几个年轻队员开始不安地四处张望,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对付墙下活死人的效率顿时大减。猜疑和恐惧,有时候比子弹更具破坏力。
就在这内部信任即将崩溃的边缘——
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墙头。
是绯弧。
她不知何时挣脱了看守,脸色苍白得如同初雪,毫无血色。那身不合身的旧衣服下,肩头包扎处,鲜红的血迹正在缓慢洇开,异常刺眼。然而,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猛地夺过身旁一名正在发呆的队员手中的步枪——那是一支老旧的56半。她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检查枪膛、拉动枪机、子弹上膛,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职业军人特有的韵律。
更令人震惊的是,她根本没有探身出去仔细瞄准,仅仅是凭借刚才子弹射来的方向、弹着点的位置和声音的判断,侧身,据枪,对着那片黑暗的树林,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节奏分明,带着一种奇特的威慑力。
远处,密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被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树枝被撞断的“咔嚓”声。
而之前那来自暗处的、精准而致命的狙击,戛然而止。
“你做什么!”李老四像一头发怒的公牛冲了上来,脸色涨红,伸手就想夺回步枪,“果然和他们是一伙的!想里应外合吗?!”
绯弧任由他夺走武器,身体因剧痛和虚弱微微晃动了一下。她没有看李老四,而是将目光直接投向林缚,以及她身旁的沈雁和陈清墨。她的呼吸因为疼痛而有些急促,但声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晰度:
“弹道!”她喘息着吐出两个字,努力让自己的话语传开,“看刚才那三枪的弹道……是从尸潮的侧后方打来的!角度刁钻,分明是专业狙击位!”
她强忍着眩晕,靠在一个墙垛上,指向自己肩头正在不断扩大的血迹,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般的冷峻:“如果我和他们是一伙的……我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躺在医疗站的床上装死!或者……在你们背后制造更大的混乱!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把自己完全暴露,成为一个吸引火力的活靶子!”
沈雁已经敏捷地从被击中的栏杆和沙袋里,抠出了两枚变形的弹头。她迅速用游标卡尺测量着,闻言立刻抬头,声音斩钉截铁:“她说的没错!5.56毫米北约制式,弹头被甲厚度0.8毫米,和我们之前发现的弹壳规格完全一致!不是我们任何人的装备!”她顿了顿,补充了另一个关键观察,“而且,刚才狙击手射击时,他弹道轨迹上的尸群几乎没有受到影响,就像是……被刻意引导着避开了。”
绯弧点了点头,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他们是在做火力侦察。用这些行尸走肉消耗你们,测试你们的防御弱点、反应速度和武器配置。我刚才的还击……”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林缚,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属于战士的冷静:
“……不是为了救你们任何人。是为了救我自己,也是救这个暂时的容身之所。我暴露了他们一个侦察狙击点,让他们知道这里的反击速度和精度超出了预估。这能为我们……为我们所有人,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在他们制定出更完善、更致命的进攻计划之前。”
陈清墨刚刚为一名被流弹擦伤手臂的队员包扎完毕,她抬起头,轻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而且……如果她想害我们,刚才混战之中,她有机会造成更大破坏,甚至……”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缚,“……可以直接对关键人物下手。但她所有的子弹,都射向了墙外的敌人。”
三重逻辑,如同三根坚实的支柱,暂时撑住了即将倾覆的信任之墙。李老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林缚冰冷的目光和大多数队员若有所思的沉默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地啐了一口,转身继续对付墙下的活死人。
失去了狙击手的威胁,防卫队员们的心神稳定了不少,重新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尸潮在失去了某种无形的“驱赶”或“引导”后,也开始变得散乱起来。
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如同金色的利剑,终于彻底劈开东方的山脊,完整地照进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时,墙下的活死人要么变成了真正的尸体,要么蹒跚着退回了树林的阴影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腐臭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精疲力尽的防卫队员们开始默默地清理战场,将同伴的遗体与感染者的残骸分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林缚走向靠在墙边,几乎虚脱的绯弧。她的目光落在对方肩头那已被鲜血彻底浸透的绷带上,声音平静无波:“你刚才,完全可以击毙那个狙击手。”她注意到了,那三枪是警告和压制,而非致命。
绯弧艰难地抬起头,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警告射击……就够了。”她喘着气,声音微弱却清晰,“现在……他们知道这里不好惹,有懂行的人。这比单纯杀掉一个侦察兵……更有威慑力。”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这些人……他们不是在随意攻击。他们在……找东西。”
“找什么?”林缚追问,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眼前这具虚弱躯体里隐藏的所有秘密。
绯弧的眼中掠过一丝痛苦,以及深沉的无奈。“一个代号。”她轻声说,仿佛这个词有着千钧重量,“他们称之为……‘钥匙’。”
“钥匙?”沈雁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皱眉问道,“是什么?新式武器?某种机密资料?”
“我……不知道。”绯弧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我的小队……我们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拦截与‘钥匙’相关的情报……但我们失败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身下的砖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除了这个代号……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为了它……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消灭任何障碍,任何。”
一阵沉默笼罩了墙头这一角。晨光慷慨地洒在四个风格迥异、却因命运而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年轻女性身上,在她们脚下拉出长长短短、却又仿佛交织在一起的影子。远处,安全区内,炊烟重新袅袅升起,幸存者们开始走出藏身处,劫后余生的交谈声渐渐多了起来,生活似乎又要回归原有的轨道。
但在这一角,气氛却格外凝重。她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林缚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决断,开始下达新的指令,而这一次,指令中包含了绯弧:
“沈雁,继续监听所有无线电信号,重点捕捉‘钥匙’这个代号,以及任何与之相关的信息。” “清墨,照顾好所有伤员,优先处理重伤员,特别是刚才被流弹伤到的。” 最后,她转向绯弧,目光如炬,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对“价值”的评估与利用:“至于你……我们需要谈谈。等你能下床,我们的射手,需要达到你刚才那种反应速度和战场直觉。”
这不是完全的信任,但这是基于能力和共同利益的接纳,是末世中最实际、也最牢固的关系开端。
绯弧微微颔首,金色的发梢在愈发明亮的晨光中,折射出微弱却坚韧的光芒:“我会……尽力。”
在她们下方,安全区正艰难地恢复着日常的喧嚣,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已经笼罩下来,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某种远比活死人更聪明、更冷酷的威胁,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而在远处,那座发射了信号弹的山丘之上,一个身披伪装网、脸上涂着油彩的身影,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他按住了衣领下的微型送话器,声音低沉而毫无感情:
“目标区域防御严密,拥有专业反狙击意识及快速反应能力。建议暂缓强攻,继续观察。重复,‘钥匙’行动,转入第二阶段。”
在他脚边的草丛里,一枚黄铜色的5.56毫米弹壳,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刺眼的光芒。更远处的密林深处,几道模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隐没,只留下几丛被踩倒的野草,在微凉的晨风中,无助地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