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于是,巴鲁特向前走去

作者:Mr缒景彡 更新时间:2026/1/5 21:56:02 字数:10226

“所以说,那头传说中的魔龙就算真的存在,也完全不是本天才魔法师的对手啦!” 莱丝听完故事,为了驱散心中那点莫名的不安,故意挺起小胸脯,用夸张的语气宣布道。

“吹牛不打草稿啊,莱丝。” 巴鲁特毫不客气地拆台,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眼前愈发清晰的山脉轮廓。

休整一夜后,队伍继续前行。又走了一个上午,太阳已然越过天顶,开始向西倾斜。午后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山脚下。

眼前的山峦苍翠宁静,溪流潺潺,鸟语花香,与他们预想中可能危机四伏的景象截然不同。但正是这种过分的宁静,反而让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接下来,只要能安然无恙地穿过这座山……” 巴鲁特没有说完后半句,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前提是,那个可能存在的“隐藏迷宫”不找他们的麻烦。

巴鲁特走到黑马旁,从行李中取出一捆他之前利用休息时间削制的、一头磨尖的木刺。他掂量了一下,转向妲依:“妲依,你投掷的准头怎么样?”

“啊?我、我吗?” 妲依显然没料到巴鲁特会突然点名问她,有些慌乱地晃了晃脑袋,浣熊耳朵也抖了抖,“我……我不行的啦……” 但话一出口,她似乎又觉得这样不妥,愣了几秒,小声补充道,“不过……可以试试。以前跟父亲在山里练习过一阵子投掷。”

在妲依说话的功夫,巴鲁特已经利索地将木刺分成了三小捆,用坚韧的树皮绳牢牢捆好,并打上了便于抓握和固定的结。“妲依,把手伸出来。乔司,你也过来。”

妲依听话地伸出右手。

“左手。”

她又慌忙换成左手,紧张得尾巴都绷直了,毛茸茸的浣熊尾巴尖微微炸开。巴鲁特将其中一捆木刺的绳结调整了一下,顺着她的左臂挂在肩上,并特意让木刺捆微微向外倾斜。“木刺尖头朝下,柄部朝上,这样你抽出来就能直接投掷。我把它往外斜一点,是怕尖头朝下万一颠簸会扎到你。”

“谢、谢谢你,巴鲁特先生。” 妲依小声说。

巴鲁特没回应她的道谢,仿佛这只是理所应当的准备工作。他将另一捆木刺扔给乔司,乔司默契地接住,同样挎在了自己宽厚的左肩上。巴鲁特自己则拿起了最后一捆。

“把干粮、水和药分一分,每人随身带好。” 巴鲁特的声音严肃起来,“如果真的不小心被卷进迷宫,或者在里面失散了……至少短期内饿不死、渴不死。”

“还有,大小姐。”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旁观的艾莉希亚。

“怎么了,夫君?” 艾莉希亚立刻换上甜美的笑容,可爱地歪了歪头。

“你有战斗能力吗?” 巴鲁特直截了当地问。

艾莉希亚蓝色的眼珠转了转,随即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没有喔,夫君。我从小学习的都是礼仪、文学和音乐,父亲从不让我接触武技呢。所以,到时候夫君一定要好好保护我哦!”

“拖油瓶。” 旁边的莱丝撇撇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嘀咕道。

“哈?你说什么?庶民!” 艾莉希亚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瞪向莱丝。

“我什么都没说。” 莱丝立刻抬头望天,装作无事发生,只是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出卖了她。

巴鲁特无视了两人再次擦出的火花,对艾莉希亚吩咐道:“既然没有战斗能力,那你的任务就是看好这匹马,还有它驮着的部分行李。如果遇到战斗,立刻带着马躲到安全的地方,别添乱,明白吗?”

他看着艾莉希亚,语气不容置疑。

艾莉希亚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稍微收敛了那副天真娇憨的表情,认真应道:“我知道了,夫君。”

“很好。” 巴鲁特拍了拍手,目光扫过众人,“那么现在,开始分物资。动作快点,我们得在天黑前尽量多走一段相对安全的路。”

气氛随着他的指令变得紧张而有序。乔司开始从马背上卸下包裹,莱丝清点着药瓶和施法材料,妲依小心地分配着硬面包和肉干,艾莉希亚则学着乔司的样子,尝试安抚有些不安的黑马。宁静的山脚下,一支小小的冒险队伍,正为可能到来的未知危险,做着最后的、朴素的准备。山风吹过林梢,带来草木的清香,也似乎带来了迷宫深处若有若无的低语。

下午三点左右,阳光已经斜在了西边,在林间投下长长的影子。一直闭目养神的巴鲁特忽然睁开眼,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毫不客气地抬脚,轻轻踢了踢旁边同样靠着树干打盹的莱丝的小腿。

“唔!谁?!”莱丝猛地惊醒,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弹了一下,随即看清是巴鲁特,立刻亮出小鲨鱼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干嘛!”

巴鲁特没理她的怒火,只是抬手指了指还在休息的乔司和艾莉希亚,示意她该叫醒大家准备出发了。

莱丝气鼓鼓地扣好有些歪斜的尖顶法师帽,然后拿起法杖,用杖头不轻不重地捅了捅旁边睡得正香、甚至发出细微鼾声的乔司的胳膊。乔司嘟囔了一声,揉着眼睛坐起来。

另一边,艾莉希亚也放下了手中正在翻阅的东西,优雅地站起身,理了理被压出褶皱的裙摆和有些散乱的水蓝色长发。

等等……她刚才在看什么?巴鲁特的目光落在艾莉希亚随手放在身后一块平整石头上的那本小册子,封面的图案和标题让他瞬间瞳孔地震,牙齿都不自觉地开始打架。

“这、这本书……是……?!”

艾莉希亚转过头,对着巴鲁特俏皮地眨了眨她那双蓝宝石般的大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天真与狡黠的笑容:“学到了很多新知识呢,夫君~” 她的声音甜甜的,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原来……夫君竟然偏好我这样身材的女孩子吗?真是令人家……有点不好意思呢。”

刚刚叫醒乔司的莱丝听到这话,好奇地凑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书?巴鲁特你还有藏书?我记得书籍不是都很珍贵……哇啊!!!”

她的目光扫过那本册子的封面和翻开的内页,瞬间,她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头顶仿佛要冒出蒸汽,尖叫声划破了林间的宁静:

“巴、巴鲁特!!!这、这书名《萝莉的时间》是什么鬼东西啊!!这、这根本就是小黄书吧!还是带、带彩色插图的那种!!你这个变态!色狼!萝莉控!!”

“不、不是!你听我解释!这书好奇怪啊!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行李里!!”巴鲁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过去,一把抓起那本“罪恶之源”,看也不看就用力朝远处的灌木丛扔去,书页在空中哗啦作响。

他转过身,双手乱挥,激动地大声辩解,试图掩盖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尴尬:“我知道了!肯定是有人!用了高深的魔法,把一本正常的书变成了这样,然后偷偷塞进我的包!这是赤裸裸的栽赃!是陷害!是为了破坏我伟岸正直的冒险者形象!”

乔司捂着脸评价道:“巴鲁特,太丑陋了。”

“天诛!!!”

莱丝的小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不知是出于极度的羞愤还是对巴鲁特蹩脚谎言的怒火,她尖叫着,跳起来一记精准而有力的手刀,狠狠劈在了巴鲁特的天灵盖上!

“砰!” 一声闷响。

“嗷——!”

几分钟后,队伍重新整装,向着山脉深处进发。

巴鲁特走在最前面,努力板着脸,似乎很严肃的样子。

只是他头顶那个又红又肿,在穿过林叶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的大包,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真可惜——”

那声音苍老、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惋惜的意味,却比任何尖啸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它响起的瞬间,巴鲁特全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出的直觉在疯狂尖啸。

太迟了。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他甚至没能完全转过身,视野的余光只捕捉到一抹比林间漏下的阳光更冷、更迅疾的流光,自斜后方无声绽开。

一名身着朴素灰色布衣、腰背微驼的老人,仿佛凭空出现般,已然收刀立于他们面前。他动作舒缓地一甩手中那柄造型古朴的刀,几滴殷红的血珠被甩落,在草叶上溅开细小的暗花。随后,刀身无声滑入陈旧的鞘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轻响。

我竟然……没反应过来?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浇透了巴鲁特这位浪迹天涯四十余载的老牌冒险者的全身。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失误,更是近乎耻辱的失败。

在收刀入鞘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之后,一连串更清晰、更残酷的声音才猛地炸开,撕破了短暂的死寂。

“咔嚓——哗啦!”

是金属甲叶崩碎的刺耳噪音。巴鲁特猛地回头,只见乔司那身厚重、曾抵挡过无数攻击的坚固盔甲,自左肩斜至右腰,赫然出现一道平滑如镜的裂口,随即在他惊愕的目光中碎裂、崩落。鲜血,这才后知后觉地从铠甲下的衣物中迅猛渗出、晕开,化作触目惊心的血花,在乔司宽阔的后背“绽放”。乔司甚至没能发出痛呼,只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几乎同时,一声清脆的、类似水晶破裂的“叮”声响起。艾莉希亚颈间那枚一直散发着淡淡柔光、刻有繁复家徽的护身符,毫无征兆地炸成了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艾莉希亚本人如遭重击,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浑身剧烈颤抖着,瘫软地跪倒在地,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

“呃……!”

是妲依压抑的痛哼。她左肩与手臂连接的部位,一道细细的血线先是显现,随即猛地撕裂开来,鲜血汩汩涌出。她的小脸疼得扭曲,却死死咬住下唇,右手紧紧抓住左臂,试图减轻那几乎要让她晕厥的剧痛。她背上那捆巴鲁特精心准备、斜挎着的木刺被齐整地斜斜削断,削断的木刺头“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地,切口平滑得令人心寒。

“这么多年没有使刀,手法生疏了太多,” 那老人缓缓摇头,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道火候欠佳的菜肴,“竟然没能一刀了结,留下了活口。”

他枯瘦的手,再次稳稳握住了腰间的刀柄。那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变得沉重锋利起来。

“巴鲁特…快跑!我用魔法拖住他!”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窒息时刻,右前方一块岩石旁,传来了莱丝嘶哑却决绝的喊声。不知何时,她被一股巨力踹到了岩石边,嘴角溢着鲜血,那顶标志性的尖顶法师帽早已不知所踪,淡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但她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她没有丝毫犹豫,右手猛地攥住了法杖顶端那颗储存魔力的核心宝石——

“咔嚓!”

宝石应声而碎!狂暴的、未经驯服的魔力流光瞬间从碎裂处喷涌而出,却没有四散,反而像是受到某种恐怖引力的牵引,疯狂地倒卷而回,顺着莱丝的手臂,蛮横地冲入她的体内!

【禁忌咒法·至死不休】

这个魔法的名字在巴鲁特脑中闪过,带来的是比刀锋更冷的恐惧。它以施法者自身为最后也是最决绝的“法杖”,将平日里小心储存在宝石中、用以安全施法的魔力,以自毁的方式全部吸入体内。由此带来的,是无需吟唱、无需构建法术模型的、近乎无限的火力倾泻,其威力足以短暂压制甚至重创“恶龙”之下的强大存在。

但代价,是施法者自身的生命,与死前无法想象的痛苦。

过多的魔力会在脆弱的经络中横冲直撞,它们不再是温顺的能量,而是变成无数细小的、高速旋转的锋利刀刃,从内部将切割、撕裂。会被这狂暴的力量从内部一点点扭曲、鼓胀、直至崩溃。使用者将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承受着凌迟般的剧痛,看着自己的溃烂,走向注定的死亡。

此刻,为了给同伴争取一线渺茫的生机,莱丝毫不犹豫地踏上了这条绝路。狂暴的魔力涌入让她纤细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光蛇在窜动、扭曲,她清秀的脸庞因极致的痛苦而狰狞,但法杖(或者说,她自身)前端,毁灭性的魔力已经开始疯狂汇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波动,锁定了前方那位收刀老人。

巴鲁特摔落在地上,尘土呛入喉咙,他却感觉不到疼痛。眼前只有那片过于明净的蓝天,蓝得刺眼,蓝得虚假。耳边嗡嗡作响,混合着森林深处隐约传来的爆炸、树木倾倒的闷响,还有……莱丝最后那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快跑”。

他躺在那里,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上一刻,妲依还在不安地抖着耳朵,乔司憨厚地摸着盾牌,艾莉希亚撅着嘴和莱丝斗气。那些鲜活的、吵闹的、让他头疼又无比珍贵的画面,被一抹刀光,轻易地撕成了碎片。

感情。人心。朋友。爱情。

这些他变成人时过去了多久才笨拙地触碰到、开始学着珍惜的东西,像脆弱的琉璃器皿,在那个陌生老人随手一挥间,破裂满地。

“啊……啊……” 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音节。眼眶灼热,却没有眼泪。愤怒像岩浆在胸腔里奔涌,却找不到喷发的出口。他想冲回去,想用那柄偷来的剑砍碎那老东西的骨头,想把同伴们挡在身后,就像他曾经发誓要做的那样。

可是莱丝的眼睛,那双总是闪烁着不服输光芒、此刻却盈满泪水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他的脑海。

“快跑!大笨蛋!不要回来了!”

她燃烧自己,为他争取的,是“生存”的机会,是“远离”的可能。如果他回去,她的决绝、她的痛苦、她正在走向的死亡,又算什么?一场无谓的牺牲?一个笑话?

“我想要救他们……我不想让他们死……” 心底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呐喊。

但是莱丝让他跑。

不,不要,我不能放着莱丝不管。 另一个声音在咆哮。

回来辜负莱丝的期待?

两个声音将他撕扯。他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泥土。“啊……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 他重复着,像受伤的野兽低嚎。“明明已经发誓了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也许漫长如世纪。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脸上没有泪痕,只有尘土和凝固的血迹。眼中的疯狂和混乱沉淀下去,变成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在这死寂之下,更加冰冷、更加执拗的东西。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给予他生路的森林边缘,而是面向来路,面向那片烟尘弥漫、魔力暴动、死亡弥漫的战场。

于是,巴鲁特下定了决心。

向前走。

不是逃跑的方向。是回去的方向。

森林深处,战斗已接近尾声,或者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消耗与猎杀。

“孩子,我能看出来你已经筋疲力尽了。魔力在体内反噬、撕扯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老人的声音在倒下的树木和飞扬的尘土间飘忽不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他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粗大的树干间极速闪烁,每一次现身都恰好避开莱丝盲目轰出的、威力已大不如前的冰晶风暴。

莱丝此刻被一层厚厚的、布满裂痕的冰罩勉强护在中心。她单膝跪地,法杖(或者说她自身)前端的光芒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她身体剧烈的痉挛。她七窍都已渗出细细的血丝,皮肤下魔力的暴走让她的身形显得扭曲膨胀,原本清秀的脸庞因极致的痛苦而狰狞变形。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全部的意志都用来驾驭体内那匹即将彻底脱缰的毁灭野马,以及锁定那个飘忽不定的死神。

老人似乎并不急于攻破冰罩。他更像是在观察,在等待。他看出了莱丝的策略,砍倒树木,限制他利用树木进行复杂腾挪的空间。一片片树木在莱丝凝聚的冰刃下轰然倒下,尘土遮天蔽日。

“聪明,但可惜。” 老人在又一次轻巧地踏着倾倒的树干跃起时,摇了摇头,声音穿透尘土,“你中计了,孩子。”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陡然加速,并非直线冲向冰罩,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猛然没入漫天扬起的、浑浊的尘土之中,气息瞬间消失了。

莱丝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一直锁定着老人的气息和高速移动带来的气流扰动,但此刻,所有的感知都被厚重的尘土屏蔽、混淆了!她本能地想要将残余的所有魔力向上空宣泄,进行无差别的覆盖打击,这是绝境中最后的手段。

然而,就在魔力即将喷薄的瞬间——

脚下的大地,传来一丝微弱到极点的、不同于树木倾倒震颤的波动。

地下!

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已经太迟了。

“锵——!”

清越的刀鸣仿佛自九幽响起。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阴影的刀光,毫无征兆地破开莱丝脚下并不厚实的冻土和冰层,自下而上,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露出獠牙,直噬冰罩的核心,莱丝毫无防护的胸膛!

冰罩表面的裂痕瞬间蔓延至整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莱丝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睁大那双因痛苦和魔力侵蚀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抹死亡的寒光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体内暴走的魔力似乎也感应到了终极的威胁,发出最后的、紊乱的咆哮。

结束了。

她模糊地想。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和一丝淡淡的遗憾,那个笨蛋……应该……跑掉了吧……

森林的死寂被彻底打破。

在那抹终结的刀光即将吻上莱丝胸膛的刹那…时间没有停止,但空间屈服了。

空气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带着淡蓝色微光的涟漪。波纹的中心,一个身影以超越认知的方式“浮现”,不是冲过来,而是从空间的褶皱中被“展开”。

刀尖距离莱丝染血的衣襟只有发丝般的距离。

然后,莱丝消失了。不是快速移动留下的残影,而是她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如同被无形的手轻轻折叠、挪移。她就那样突兀地从刀锋前不见了,原地只留下一缕被切断的淡金色发丝,缓缓飘落。

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他持刀的手稳如磐石数十年,此刻却感受到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冻结灵魂的颤栗。他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看向那个出现在莱丝原本位置、正将怀中残破身躯轻轻放下的身影。

那是个……娇小的女孩。

她跪在地上,背对着老人,正用一只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手,虚按在莱丝血肉模糊、魔力反噬痕迹狰狞的胸口。那光芒温暖而充满生机,所过之处,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暴走的魔力被轻易抚平、导顺,甚至连莱丝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都渐渐松弛,陷入深沉的昏睡。

老人想动,想警戒,想做出任何反应。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僵住了。不是被束缚,而是被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存在性压迫所震慑。那感觉,比他年轻时在龙巢深处面对古龙凝视更加恐怖千倍、万倍!那不是力量的差距,那是……层次的碾压。仿佛蝼蚁仰望山岳,蜉蝣窥见星河。是凡物直面……神明。

“啧。”

一声轻咂,清脆悦耳,却带着冻彻骨髓的寒意。

女孩完成了对莱丝的治疗,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洁净的草地上。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老人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个精致得不似凡间应有的容颜,看起来不过人类女孩十一二岁的模样,却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丽。水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泛着星辰般的微光。最令人窒息的是她的双眼,虹膜是流转的、绚烂的七彩,如同将世间所有纯净的色彩融化其中,却又冰冷剔透,没有丝毫情感,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深邃与……正在翻涌的怒火。

她穿着样式古朴而华美的水蓝色裙装,裙摆点缀着星辰与流水的纹路,脚踏一双同样颜色的低跟靴。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周身却仿佛隔绝出一片独立的领域,连光线和尘埃都不敢轻易靠近。

“…老头,” 女孩开口了,声音清脆空灵,如冰泉击石,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砸在老人的心脏上,“看你干的,这些好事。”

她说话时,瞥了一眼旁边,那里,“巴鲁特”的身体正软软地向前倒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支撑。但在那具躯体触地之前,就像褪去了一层陈旧的外壳。

直觉,或者说残存的理智告诉老人:眼前这个散发神明威压的女孩,就是刚才那个咋咋呼呼、头上有包、被他轻易击溃的冒险者队长,“巴鲁特”。

“我不想再乱杀人类了。” 女孩的七彩眼瞳锁定老人,语气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我自诞生起,行使权能,引发的洪水、海啸……间接直接剥夺的生命,连我自己也数不清。我厌倦了。很久以前就厌倦了。”

她轻轻抬手,几个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水泡状球体凭空出现,轻盈地将昏迷的乔司、艾莉希亚、妲依,以及刚刚被治愈的莱丝包裹进去,悬浮在她身后。球体内,生机流转,伤势以惊人的速度稳定、恢复。

“我想当一个好人。一个普通的人类,一个会哭会笑、会为钱发愁、会被女孩子骂‘变态’的普通男人。” 她向前走了一步,仅仅是这一步,老人就感觉周遭的空间向他挤压过来,呼吸骤然困难。“我封印了几乎全部的神力。我想用这具化身,重新活一次,体验那些我未曾理解的东西:友情、信任、吵闹、还有……一点点的、笨拙的喜欢。”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伤?

“明明我已经发过誓了……不想再当一个曾经漠视生命、引发灾厄的神明,甚至不想再被称作‘水神莉娅’。我只想当巴鲁特。一直当巴鲁特。和我的队友们,接点无聊的任务,赚点小钱,吵吵闹闹地走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老人断臂处,又扫过他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最后定格在他惊骇的脸上。

“我们,没有招你,也没有惹你。” 女孩的七彩眼瞳中,怒火终于如同实质般燃烧起来,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痕开始在她身旁的空间浮现、蔓延。“你却对我们下杀手。逼得莱丝燃烧生命同归于尽。差点杀死乔司。震碎了艾莉希亚的护符和心神。斩断了妲依的手臂……”

每说一句,她周身的空间裂痕就密集一分,神威如同无形的海啸,重重压向老人。老人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双膝发软,用尽全部意志才没有跪下去,但七窍已经开始渗出细细的血丝。

“你——该——死!”

最后三个字,如同神谕的宣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华丽的魔法光影。

只是女孩的七彩眼瞳光芒微盛。

“噗!”“咔嚓!”

老人的右肩连同整条手臂,瞬间被无形的力量碾碎、剥离、化为齑粉,连飞溅的血肉都在半空中被彻底湮灭!他胸口的刀伤(那是他自己之前不慎被莱丝最后的反击擦中所致)猛然炸开一个更大的血洞!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不,对方根本没有出手。只是意愿,便成为了现实。

“空间……禁锢……” 老人咳着血,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他终于明白了那种无处不在的束缚感从何而来。他所在的这一小片空间,已经被彻底从世界上“割裂”并“冻结”了,他成了琥珀里的虫子。

女孩,莉娅似乎稍微发泄了一丝怒火,她深吸一口气,周身的恐怖威压和空间裂痕略微收敛。

她转身,手指轻点,包裹着同伴的蓝色球体表面泛起涟漪,她仔细地挨个探查了里面每个人的气息和状态,七彩的瞳孔中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柔和。

“嗯,都没事了。乔司的骨头接好了,艾莉希亚的灵魂震荡平复了,妲依的手臂也长回来了……莱丝这笨蛋,魔力回路差点全碎,还好来得及。” 她小声嘀咕着,带着神明也难掩的庆幸。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动作甚至有点粗鲁,与水神那身华丽精致的装扮和绝世容颜形成了极度反差。她曲起一条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七彩眼眸大咧咧地、充满审视意味地瞪着被空间禁锢、狼狈不堪的老人。

“而且,” 她突然又开口,语气变得咬牙切齿,“老子没偷情没偷奸,不就好色了点吗?喜欢看点绘本怎么了?隔壁酒馆的汉克大叔都说老子是世界第一好男人!讲义气!靠得住!”

她越说越气,小巧的鼻子都皱了起来:“凭什么要被你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老登,一刀就把老子……把我好容易拼凑起来的人生给砍得稀巴烂啊?!啊?!”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动弹不得的老人面前,弯下腰,七彩眼眸凑近。

“喂,老登。你混哪里的?是不是通缉犯?悬赏高不高?” 她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露出一个让老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要是值钱的话,正好拿你去换赏金。莱丝的药水钱,乔司的盔甲修理费,妲依的弓弦,还有艾莉希亚那大小姐的护符……啧,这阵子的饭钱和赔偿,绝对不用愁了!”

这一刻,被空间禁锢、身受重伤、面对着一尊怒意未消的远古神明……老人却莫名觉得,相比起那毁灭性的神威,眼前这个顶着神明外表、却散发着极度违和感的贪财萝莉,更让他感到一种荒诞至极的恐惧。

莉娅向后退了几步,小巧的蓝色靴子踩在松软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她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

她瞥了一眼旁边巴鲁特那具失去意识、毫无生气的躯体,皱了皱秀气的眉头。抬起一根手指,随意地在空中一划。

一道边缘流转着淡蓝色水波与银色星光、内部幽暗深邃的裂缝悄无声息地在她身旁展开。裂缝中传来轻微的、仿佛来自遥远深海的水流涌动声。她像丢一件不重要的行李一样,随手将那具“巴鲁特”的躯体丢了进去。裂缝随即合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紧接着,她的目光转向被空间禁锢、满脸惊骇与痛苦的老人。七彩的眼眸微微一凝。

老人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凝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他伤口中渗出的血珠都悬浮在半空,不再滴落。他的思维、感知、甚至对时间的体感,都被彻底“凝滞”了。这是比死亡更彻底的“静止”,在莉娅解除禁锢前,他连“恐惧”都无法继续感受。

“啊啊……真可恶啊。” 莉娅抬起自己那只刚刚施展了无上伟力的小手,放在眼前看了看,语气里充满了烦躁和一丝懊恼,“神力一下子溢出得太厉害了……这具临时调整出来承载意识的‘显现之躯’,估计又要不稳定好几天。”

她像个抱怨玩具不顺手的小女孩一样跺了跺脚,但动作间,无形的神力波纹以她为中心温柔地扩散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之前战斗留下的惨烈痕迹开始无声地消退。倾倒断裂的树木如同倒放的影像般重新立起,断口愈合,枝叶复生;被魔力轰炸和刀气撕裂的地面迅速平整,嫩绿的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舒展;连空气中残留的魔力暴动余波和血腥味都被涤荡一空,重新充满了森林特有的清新与生机。

短短几个呼吸间,这片刚刚还是修罗场的地方,已经恢复得比之前更加宁静祥和,甚至显得有些不真实。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属于神明的凛冽气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梦。

“而且搞出这种动静……” 莉娅仰起小脸,七彩的瞳孔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无垠的天空,又似乎在凝视着某些凡人无法触及的维度,“莫伊拉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肯定感应到了。”

她放下手臂,环抱在胸前,露出一副“真拿她没办法”的嫌弃表情,嘴里却嘟嘟囔囔:“这家伙,明明应该早就察觉到这里的神力波动了,居然到现在还不露面?又在哪个时间缝隙里偷窥别人的命运线偷看得起劲,还是说……”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脚下的大地深处。七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锐芒,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岩层和土壤,直视那隐藏在迷宫最底层的黑暗。

“还有我脚底下这个藏头露尾的大蜥蜴……”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玩味和清晰的鄙夷,“之前我行走时,感知被压制,竟然没察觉到它一直缩在这里‘观战’……怎么?觉得正面打不过我,就先派个老登过来,试试看能不能把我惹毛?让我提前暴露?”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绝美,却没什么温度。

“不过,它倒也算是成功了一半。” 莉娅的眼神再次变得危险起来,周围刚刚恢复平静的空气又开始隐隐震颤,“我确实很生气。生气到……差点没控制住,想把这片山脉连同底下那摊烂泥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了一下心绪,周身的异象才渐渐平息。她转头看向那几个包裹着同伴的蓝色水泡,看到里面众人平稳的呼吸和逐渐恢复红润的脸色,眼中的冰冷终于被一抹暖意取代。

“不过现在嘛……大家都没事,我就安心了。” 她轻轻拍了拍胸口,像是松了口气。但随即,她的声音又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后怕与决绝:

“如果……如果他们真的有事的话……”

她抬起穿着蓝色小靴子的脚,轻轻踩了踩脚下坚实的大地。动作很轻,但那一瞬间,整片森林,乃至更深处的地脉,都仿佛随着她这一下轻微的踩踏,发生了难以言喻的、整体性的、战栗般的微弱震荡。

“我就不知道……我会干出些什么了。”

她轻声说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七彩的眼眸中,倒映着修复如初的森林。也倒映着,那一双红色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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