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轻轻摆动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光斑的边缘,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旋转、沉浮。
“呐,巴鲁特,” 莱丝靠在窗边,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难得没有吵闹,声音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异常清晰,“如果我哪天死了……”
巴鲁特当时正靠着墙,擦拭他那把廉价的长剑,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说什么傻话。”
“才不是傻话!” 莱丝转过头,阳光在她湛蓝的眼眸里跳跃,她嘴角勾起一个有点坏心眼的、却又无比明亮的笑容,“就把我带在身边,用你那个破背包装着也好。然后等你旅行啊旅行,走遍这个世界,终于到了一个你觉得非常、非常、非常漂亮的地方——”
她拖长了语调,伸出手指,对着窗外虚无的远方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你就把我埋在那里吧。” 她说完,笑容绽开,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仿佛在说一个有趣的秘密,而不是关于自己终结的约定。
莱丝的梦想,是踏遍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角落,看遍所有的风景。然后,在某个在意自己的人身边,或者至少,能被在意自己的人知道的地方,结束这场漫长的冒险。
她觉得这样很浪漫。带着一点点自私的、小小的坏心眼。
“而且啊,”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好玩的事,指尖凭空凝聚出一小簇旋转的冰晶,晶莹剔透,折射着七彩的光,“如果在朋友中间,一定要挑一个先死去的话……”
冰晶在她指尖飞快地旋转,闪烁着冰冷而璀璨的光,映在她狡黠的眼里。
“我一定会抢第一名!” 她宣布,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和顽劣,“这样,我就能躺在那里,看着你们这群笨蛋泪眼汪汪、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然后,心满意足地、幸福地死掉!”
“怎么样?是不是很棒的告别方式?” 她举着那枚旋转的冰晶,对着阳光,冰晶的光芒在她指尖上转呀转呀转,也在巴鲁特沉默的灰色眼眸中,一下,一下,静静地闪动。
闪呀,闪呀,闪。
……
然后,在那片森林里。
那枚记忆里,在她指尖旋转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冰晶……
“啪。”
轻轻地,碎了。
碎在现实冰冷的刀锋前,碎在她逐渐暗下去的蓝色眼眸里,碎在巴鲁特被推开时,最后看到的、那双含着泪光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中。
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第七章 莱丝的梦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又在某种温和却不可抗拒的指引下,缓缓上浮。莱丝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光与影的缝隙中飘荡,最终,落定在一片熟悉的温暖里。
她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模糊的、带着柔光的轮廓。那是妈妈的脸,比记忆中任何时刻都更清晰,也更温柔。妈妈轻轻哼着歌,手指梳理着她淡金色的、细细软软的头发。
“在没有人的地方,妈妈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我的小莱丝叶特。” 妈妈的声音像最甜美的蜂蜜,滴落在她幼小的心田,“莱丝叶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没有人比我的莱丝更幸福了。所以呀,为了让我的莱丝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后面的话,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听不真切了。但那种被爱意浸透的、无比安心的感觉,却牢牢地包裹着她。
幸福……是什么呢?小小的莱丝趴在妈妈膝头,懵懂地想。是和妈妈在一起吗?如果是的话,那现在的莱丝,被妈妈抱着、哄着的莱丝,一定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了!
可是……
画面流转,阳光明媚的花园里,穿着精致小礼裙的同龄贵族孩子们,指尖跳跃着绚丽的火花,或是让水滴在空中凝结成小小的冰晶。他们骄傲地展示着c级魔法,引来大人们赞许的掌声和笑容。
角落里,小小的莱丝叶特努力地皱紧眉头,伸出小手,掌心只有一点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寒气,连让一片草叶结霜都做不到。
“我什么事情都干不好。”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水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沉重地滴落在年仅五岁的莱丝心头。她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又看看那些被光环笼罩的同龄人,一种混合着茫然、羞愧和恐慌的情绪,悄悄蔓延开来。
妈妈蹲下身,温暖的手掌捧住她冰凉的小脸。“莱丝,” 妈妈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声音依旧温柔坚定,“如果对某一件事不擅长,那就去尝试学习其他的事物吧!这个世界很大,总有一件是属于莱丝擅长事情!”
妈妈总是这样说。她相信着莱丝,毫无保留地相信。
于是,小小的莱丝开始了漫长的尝试。握起比她手臂还长的木剑,没挥几下就脱手砸到自己的脚;学习体术,总是笨拙地摔倒;调配魔药,不是颜色诡异就是气味刺鼻;试图靠近温顺的庭院小兽,却把它们吓得四处乱窜……
到头来,她连一件事都不擅长。
废物。一事无成的废物。这些词汇像阴影,在她心里悄悄生长。
她记得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手指被粗糙的毛线磨得通红,才勉强织出一条毛巾。她双手捧着它,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又像捧着一块灼热的炭,小心翼翼地递给妈妈。
“妈妈,送给你……”
妈妈接了过去。莱丝低着头,不敢看。直到妈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莱丝,抬起头来。”
她怯生生地抬起眼。
啊……妈妈脸上的表情……莱丝第一次看到那样复杂的神情。有感动,有无可奈何,有希冀,有失落,有开心,也有难以言喻的悲伤……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个努力想要保持灿烂、却终究透出疲惫的笑容。
“妈妈……” 莱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她自己织的那条丑陋的“毛巾”上,也砸在妈妈的手背上。
嘀嗒。嘀嗒。
泪水晕开了毛线上粗糙的纹路。
莱丝的家里,是中层贵族。她出生时,金发蓝眼,像个小天使,所有人都对她寄予厚望。父母更是满心欢喜,以为家族的未来将因她而更加闪耀。
莱丝也想努力,想赢得那些期待的目光,想让妈妈的笑容里不再有那抹失落。
嘀嗒。嘀嗒。
“妈妈,” 稍微大一点的莱丝,站在空旷了许多的家里,拉着妈妈的裙角问,“爸爸为什么总是不回来了?他去哪里了?”
妈妈蹲下来,紧紧抱住她,把她的脑袋按在温暖的肩窝。莱丝看不到妈妈的脸,只听到妈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她听不懂的哽咽:“爸爸……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但是妈妈相信,爸爸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看我们最棒的莱丝。”
遥远的地方…… 莱丝记住了这个词。
嘀嗒。嘀嗒。
再后来,她去了魔法学院。老师站在讲台上,挥舞着讲杖:“魔法是能改变世界的力量。”
莱丝坐在最后一排,小手紧紧攥着廉价的学徒法杖,眼睛却亮了起来。
“我要学习魔法!” 她对自己,也对心中那个模糊的爸爸形象发誓,“变得非常非常厉害!然后,莱丝就去找爸爸,去那个‘遥远的地方’,把爸爸接回来!这样,妈妈就不用再哭了,我们家就会像以前一样……莱丝,也会变成让爸爸妈妈骄傲的幸福女孩!”
年仅五岁的莱丝,在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之后,选择了一条最笨拙、也最执拗的路。
学不会?用不出来?没关系。
只要努力。只要更努力。只要比别人努力十倍、百倍、千倍……
一定!一定!能学会的……吧?
这个小小的、带着不确定的信念,成了支撑她全部世界的支柱。贵族孩子们的嬉闹、花园茶会的邀约、甚至母亲欲言又止的担忧,都被她隔绝在外。她的世界,缩小到魔法大书库那高耸到令人窒息的书架之间,缩小到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磨出的厚茧和不断痉挛的酸痛中。
她的记忆力不算出众,那就抄写。一遍,十遍,百遍。稚嫩的手指握住对她而言过于粗大的羽毛笔,在粗糙的纸页上划下一行行歪斜却异常工整的字迹。手臂酸到抬不起来,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眼睛干涩发痛,她就用冷水拍拍脸,或者干脆用细绳把笔绑在手上,继续。
魔法原理,咒文结构,元素图谱,历史演变……不管懂不懂,先记下来。她像一个贪婪又绝望的守财奴,拼命往自己空荡荡的脑海里塞进任何可能与“强大”沾边的知识。
她不跟同龄人说话,不交朋友。家族因父亲“去了远方”而逐渐没落,旁人的议论和隐约的轻视,她也仿佛听不见。她的眼里只有书,只有那些晦涩难懂的符文和理论。母亲看着她日渐苍白消瘦的小脸,看着她眼底越来越深的执拗和与年龄不符的死寂,终于在一次试图让她休息、参加一场哪怕最简单的社交活动的争吵中,情绪崩溃了。
“够了!莱丝!” 母亲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带着长期压抑的疲惫和无法言说的心痛,“我不管你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去和你的魔法书过一辈子!”
莱丝愣住了。她看着母亲通红眼眶里滚落的泪水,看着母亲脸上那种混合着愤怒、绝望和深深无力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厚重典籍,转身跑回了她那个昏暗的、堆满书卷的角落。
她没想到,这竟是她听到的母亲最后一句话。
争吵后的第二天,她依旧沉浸在书库令人安心的陈旧气息里,用抄写和背诵麻痹自己。直到老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老脸上满是惊慌:
“莱丝小姐!夫人……夫人不知怎的突然咳得厉害,咳出了……咳出了黑色的东西!夫人撑着说想看看您,快!快跟我回去吧!”
不详的预感像冰水淹没了她。她丢下笔,几乎是踉跄着被管家拖回家。
然而,还是太迟了。
卧室里弥漫着草药也无法掩盖的、一种奇怪的甜腻与腐朽混合的气味。母亲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但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白,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暗色血渍。
一位穿着素净长袍的修女站在床边,默默画着祈祷的手势,看到冲进来的莱丝,轻轻摇了摇头。
“妮丝夫人早就病了,是‘魔癣病’。” 修女的声音平静而悲悯,揭示着残酷的真相,“这种病侵蚀血肉与魔力回路,无法根治,只会让患者的器官逐渐衰竭、内部缓慢溃烂。状况只会一天比一天差……即使用最昂贵的魔圣水,也只能勉强多拖延几天性命。除非……神明垂怜,否则,无药可救。”
早就病了。一直在瞒着所有人。一直都是。
莱丝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怀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厚重的书脊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看着母亲仿佛沉睡的脸,想起昨天母亲流泪的怒吼,想起更久以前母亲那些复杂的笑容,想起妈妈哼着歌说她是最幸福女孩的遥远午后……
魔癣病。无法根治。除非神明。
她抄写了整个大书库的魔法知识,背下了无数咒语和理论,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变得“厉害”,就能找回爸爸,就能让妈妈不再露出那样的表情……
可原来,妈妈一直都在独自承受着缓慢走向终结的痛苦。而她,她这个自以为在努力的女儿,却连母亲病得如此严重都未曾察觉,最后留给母亲的,竟是一场任性的争吵和一句冷酷的“我不管你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执拗,所有的抄写和背诵,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毫无意义。
支柱,崩塌了。
世界,在她八岁半的这个清晨,彻底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修女平静的宣判,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在她空荡荡的脑海里,冰冷地回响。
母亲再也不会叫她“莱丝叶特”了。
那个相信她总能在某处“闪闪发光”的妈妈,不在了。
幸福……她好像,永远也找不到了。
啊……母亲最后看着我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莱丝的意识在记忆的深潭中缓缓下沉,这个念头如同水草般缠绕上来。她努力去想,却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光影,和心脏被攥紧般的钝痛。
想不起来了。 也好。不想再想起来了。
我的人生啊,好像从一开始,就写满了“遗憾”两个字。没能成为让父母骄傲的女儿,没能早点发现母亲的病,没能留住父亲,甚至没能好好记住母亲最后的样子……
母亲她……一定很讨厌我吧?讨厌这个倔强、笨拙、把所有时间都耗在无用的书本上、最后还和她大吵一架的、一事无成的女儿。
记忆的碎片继续翻涌。
九岁那年,家族最后一位老仆在离开前,终究不忍心,告诉了她真相。父亲并非去了什么“遥远的地方”。他早在数年前,一次边境森林的巡逻任务中,遭遇了一群狡猾的小鬼。它们使用了毒药和长矛,父亲和他的小队在密林中寡不敌众,全军覆没。尸体很久后才被冒险者发现,早已面目全非。
那个从小到大的、支撑着她走过无数枯燥日夜的梦想,走遍世界,找到那个“抛弃”了她们的父亲,然后一定要用尽毕生所学的、从市井和小混混那里听来的所有脏话,狠狠地骂他,质问他为什么要丢下她和妈妈,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连这个带着恨意和期盼的目标,也做不到了。
父亲和母亲一样,早就离开了。以一种更加残酷、更加毫无准备的方式。
世界好像彻底空了。
但是……
但是啊,莱丝想,她还是要去冒险。
不是去找父亲了,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去看看这个世界。母亲曾说世界很大。父亲曾走过的那些森林、山川、边境小路,她也想用自己的双脚去冒险。
她想结识一群人,不是贵族宴会上虚与委蛇的朋友,而是可以并肩作战、吵吵闹闹、互相嫌弃却又离不开的真正同伴。然后,和他们一起,继续这场漫长的冒险,直到某一天,旅程终结。
最后,她要去父亲和母亲所在的那个地方。不是作为让他们失望的女儿,而是作为走完了自己道路的莱丝。到那时,她要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把冒险的故事讲给他们听,直到永远。
为了这个新的、模糊却带着微弱光亮的梦想,她依旧需要力量。需要变得“厉害”一点,至少,不能总是拖后腿,要能帮上忙,这样……或许才会有人愿意和她做同伴,而不是可怜她。
于是,魔法书再次成为她的堡垒,也是她唯一的武器。痛苦、孤独、自我怀疑,都被她死死压在那日益庞杂的知识体系之下。
十一岁那年,她合上了魔法大书库最后一本禁忌魔典的封皮。里面的每一个咒文,每一种理论,甚至那些危险至极、被红色墨水标注的警告,都已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不是靠天赋,而是靠近乎自虐的重复和偏执的记忆。
“行走的魔法大书库”。人们开始用这个带着惊叹与些许疏离的称号,称呼那个总是独自一人、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的金发女孩。
知识塞满了她的头脑,却填不满心里的空洞。她依旧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她只是抱着那堆沉重的、看似万能实则虚无的知识,在空旷的世界里踽踽独行。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冒险者公会外的石阶上,给喧嚣杂乱的街道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色。莱丝·叶特就站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娇小的身影几乎要被身后涌动的人潮淹没。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法师袍,样式普通,没有任何家族纹章或魔法学院的标志,袖口甚至有些磨损。淡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湛蓝却缺乏神采的眼眸,像蒙尘的玻璃珠,静静地望着前方,没什么焦点。
她手里举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清晰地写着:
【队伍后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充的,字迹略显稚拙:
【计算、料理、物资管理、杂务。魔法理论咨询(仅限理论)。】
她就那样举着牌子,从清晨站到了日头西斜。牌子边缘被她纤细的手指握得有些发白。
“哟,小妹妹,一个人啊?” 一个穿着半旧皮甲、腰间挂着几柄短刀、笑容轻浮的男人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莱丝,目光在她精致的脸蛋和略显单薄的身材上停留了片刻,“来我们队怎么样?哥哥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刻意加重了“照顾”两个字,语气暧昧。
莱丝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不要。”
男人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嘀咕了一句“装什么清高”,晃着肩膀走了。
没过多久,一位身材高挑、背负长弓、看起来英姿飒爽的女冒险者停在了莱丝面前。她扫了一眼木牌,又看了看莱丝稚嫩却紧绷的脸,语气干脆:“我们‘迅风小队’正缺个人打理内务。看你年纪小,但牌子写得挺实在。来我们队吧,不会让你上前线,安全有保障。”
这邀请听起来比上一个靠谱得多。周围几个同样在招人的队伍成员也投来感兴趣的目光,一个愿意干后勤、看起来安静不惹事、还能提供魔法理论支持(哪怕只是理论)的人,在混乱的冒险者世界里算是难得的“资源”。
莱丝终于抬起了眼,湛蓝的瞳孔对上了女冒险者的视线。她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审视、估量,以及一种对“实用工具”的期待。没有温暖,没有同伴间的信任,只有冷静的利益权衡。
“……不了。” 莱丝同样干脆地拒绝,再次垂下眼帘。
女冒险者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会被这么个小姑娘拒绝,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低声对同伴说:“估计是哪个没落家族出来的,心气高,吃不了苦。”
类似的情景重复了无数次。
从穿着华丽、试图招揽“知识花瓶”以装点门面的贵族子弟队伍,到浑身伤疤、只想找个便宜保姆兼出气筒的粗野佣兵团,再到看似和气、却盘算着如何最大限度压榨她劳动力的小型冒险团伙……形形色色的人在她面前停留、开口、离去。
莱丝能看懂那些眼神。男人们眼中闪烁的,多半是对她容貌的觊觎和某种肮脏的念头,即便掩饰得很好,那抹令人不适的打量也逃不过她敏感的心。女人们则更直接,她们看中的是她牌子上列举的那些繁琐技能,一个能包揽杂务、懂得计算分配、甚至能提供魔法知识参考的“全能保姆”,可以极大减轻队伍的负担,至于她本人是否开心、是否被尊重,并不在考虑之列。
行走的魔法大书库。
这个名号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有点知名度。认识她或听说过她的人都知道,这个金发蓝眼的小女孩脑子里确实装着骇人听闻的魔法知识量,从基础元素理论到冷门古代语咒文,甚至一些禁忌篇章的要点,她都能如数家珍。当个移动的魔法辞典或理论导师,绰绰有余。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的魔力量低得可怜,低到连最基础的c级魔法都施展得异常勉强,时灵时不灵,魔力输出极其不稳定。对于冒险者队伍而言,一个无法在战斗中可靠施法的法师,价值大打折扣。知识再渊博,不能转化为即战力,在危机四伏的野外和迷宫深处,意义有限。
所以,“后勤”成了她唯一能提供的、相对“安全”的职位。可这活儿又累又琐碎,责任重,分到的酬劳却往往最少,还要看队伍的脸色。稍有差池,就可能成为被指责和抛弃的对象。有点追求的法师学徒宁可去当药剂师的助手,也不愿单纯做“后勤”。
夕阳的余晖渐渐染红了街道的碎石,拉长了行人匆匆的影子。公会门口的人流开始稀疏,一天的招募接近尾声。莱丝依旧举着那块牌子,站得笔直,像一尊小小的、倔强的雕塑。脚踝传来酸麻的刺痛,举着牌子的手臂早已僵硬,胃里因为一整天只喝了几口水而隐隐作痛。
邀请她的人依旧络绎不绝,但都被她以同样简洁的“不要”或“不了”回绝。她不是在挑剔,而是在本能地筛选,筛选掉那些眼中没有“人”、只有“工具”或“猎物”的视线。
她知道自己在很多人眼里是什么,一个有点奇怪知识、但实际用处不大、偏偏长得还不错、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女孩。用完即弃的消耗品,或者更糟。
但她还在等。
太阳终于完全沉入远方的屋脊之下,天空变成深沉的靛蓝色,第一颗星辰悄然浮现。街边的魔法灯逐一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下来。
莱丝慢慢放下了举得发酸的胳膊,木牌靠在腿边。一天又过去了。
依然,没有找到。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渐凉的空气中散开。准备收起牌子,回到那个廉价、冰冷、只有书卷为伴的住所。
夕阳最后的余晖被街道两旁的屋檐吞没,深紫色的暮霭笼罩下来。魔法灯尚未完全点亮,这段通往廉价旅馆区的石板路显得格外昏暗冷清。莱丝抱着她那块“后勤”木牌,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回到那个至少能遮风挡雨的小房间。
“喂!小不点!” 一个含糊不清、带着浓重酒气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炸开,湿热的气息几乎喷到她的脖颈。
莱丝头皮一麻,没有回头,更没有答话,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起来。
“小不点!耳朵聋了吗?!为什么不理老子!” 那声音跟了上来,踉跄的脚步声和酒瓶磕碰的叮当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带着被无视的恼怒。
莱丝猛地转过身,湛蓝的死鱼眼里终于燃起一簇怒火,狠狠瞪向那个纠缠不休的酒鬼——那是个看起来邋里邋遢、胡子拉碴的男人,穿着一身沾满污渍的旧皮甲,腰间歪歪斜斜挂着一把看起来就不怎么值钱的铁剑,手里还拎着个快空了的酒瓶。
然而,就在她瞪过去的那一瞬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视野仿佛水波般晃动了一下。眼前那个醉醺醺、胡子拉碴的糙汉形象,如同褪色的劣质画片般模糊、溶解,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个……
一个比她还要矮上些许、身形娇小玲珑的小女孩。
那女孩有着如水波般流淌的淡蓝色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微光。最奇异的是她的眼睛,虹膜是绚烂的、不断流转的七彩颜色,如同将彩虹揉碎了镶嵌其中,正带着点好奇和莫名的熟悉感望着她。女孩的脸颊泛着可爱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竟然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个类似的身影?
莱丝用力眨了眨眼,又甩了甩头。
幻象消失了。面前站着的,依旧是那个胡子拉碴、满身酒气、正对她怒目而视的陌生男人。
这突兀又荒谬的视觉错乱,让莱丝紧绷的神经和压抑了一天的郁闷,找到了一丝诡异的宣泄口。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你、你笑什么笑!看不起老子吗?!想挨揍是不是!” 男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一愣,随即更加恼火,挥舞着空酒瓶,口齿不清地威胁道。
“哈哈……对、对不起……” 莱丝一边笑一边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指着对方道,“但你刚才……哈哈……明明看起来比我还矮,样子也……也挺可爱的,怎么说起话来像个糙汉子一样……哈哈……” 她其实是在笑自己刚才那荒谬的幻觉,但听在对方耳里,却成了直接的嘲笑。
奇怪的是,听到她这话,面前的男人并没有暴跳如雷。他反而安静了下来,醉意朦胧的眼睛眯起,上下下地、极其认真地打量起莱丝来。那目光不像之前那些邀请者带着估量或欲望,而是一种纯粹的、探究的、仿佛要将她里外看透的审视。
莱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笑容也收敛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抱紧了怀里的木牌:“你、你干嘛?”
男人没回答,只是盯着她看,目光在她淡金色的头发、湛蓝却缺乏神采的眼睛、苍白的脸颊,以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法师袍上流连。半晌,他忽然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恍然大悟般叫道: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凑近一步,酒气扑面而来,但眼神却奇异地清醒了不少,甚至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般的兴奋:“原来你是‘神选之人’!”
“什……什么‘神选之人’?” 莱丝被这个陌生的词弄懵了,警惕地又退了一步。
“你不明白?噢……对了对了!” 男人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露出“我忘了时代变了”的懊恼表情,“现在不是圣战时期了,我给忘了,这些老黄历没人提了也正常。”
他清了清嗓子,站直了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点,尽管满身酒气和邋遢打扮让他效果甚微:“咳咳……让我跟你介绍一下。‘神选之人’,指的是那些从出生起,灵魂深处就带着一丝……嗯,三主神之一,一点点神性碎片的人。非常非常罕见!”
他伸出小指,比划着“一点点”的意思。
“当神选之人长到合适的年纪,灵魂足够稳固的时候,理论上是可以尝试与对应神明进行‘沟通’的。如果运气好,神明回应了你,你甚至可以向祂提出一个小小的愿望…当然,是在神明能力范围内、不违背世界基本规则的愿望。想让世界爆炸之类的就别想了……” 他又习惯性地咳了两声。
“但是!”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莱丝,“重点来了!因为你带着那一丝神性,这神性就像个……嗯,像个贪婪的小偷!它会不知不觉地‘吸收’掉你本应在某个领域天生具备的卓越才能!比如你可能本来是个魔法天才,但因为这点神性,你的魔法天赋就被它‘吃掉’了,表现出来就是魔力量低得离谱,或者学什么都事倍功半。所以啊,神选之人从小基本就是被人嫌弃的‘废物’、‘怪胎’,因为他们在常人擅长的领域往往一事无成。”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唏嘘,仿佛在讲述一个众所周知却又被遗忘的常识。
“这种人本来就少得可怜,就算有,很多也因为受不了这种‘被剥夺’的感觉,或者无法理解自己的异常,在成长过程中就……唉。”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随即,他又振奋起来,咧开嘴,露出一个与邋遢外表不符的、甚至有点灿烂的笑容,拍了拍莱丝瘦弱的肩膀(莱丝躲了一下没躲开):“但是!你今天真是幸运啊,小不点!居然遇到了本大爷我!我叫巴鲁特,给我记好这个名字!”
他挺起胸膛,虽然因为酒醉有点摇晃,但语气却莫名笃定:“虽然你现在可能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但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不是废物,只是……嗯,比较特别。特别到需要一点特别的运气和时机。”
说完,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挥了挥手,摇摇晃晃地转身,朝着巷子更深处的黑暗走去,嘴里还嘟囔着:“走了走了……今晚看来得找个便宜地方窝一宿……嘿,神选之人……有意思……”
“今晚做个好梦。”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道拐角,只剩下渐行渐远的、哼着荒腔走板小调的声音。
莱丝呆呆地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冰冷的木牌,晚风吹过,让她打了个寒颤。
巴鲁特?
神选之人?
吸收天赋的神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长期握笔和练习基础魔法而带着薄茧、却依旧施展不出像样法术的双手。那些从小到大的挫败,那些“行走的书库”背后的辛酸,那些被视为“理论巨人、实战矮子”的嘲讽……难道,是因为这个?
荒谬。
太荒谬了。
这肯定只是个醉鬼的胡言乱语,或者是某种新型的、拙劣的搭讪方式。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个奇怪男人和他更奇怪的话甩出脑海。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然而,“巴鲁特”这个名字,和“神选之人”这个神秘又带着一丝莫名诱惑的词,却像一颗无意间落入心湖的小石子,在她沉寂的心底,漾开了一圈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涟漪。
她抬头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今晚……做个好梦?” 她低声重复着那个奇怪男人最后的祝福,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她抱着牌子,继续走向租住的小屋,脚步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一点点。街角的阴影里,那个自称巴鲁特的邋遢男人,停下不成调的小曲,回头望了一眼女孩消失在昏暗灯光下的纤细背影,乱发下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闪烁着一丝与醉态全然不符的、深邃而复杂的光芒。
“神性啊……而且还是我的……” 他低声自语,随即又挠挠头,恢复了傻笑,“嘿,这趟出来,好像撞见不得了的东西了。”
他哼着更难听的小调,晃晃悠悠地走向贫民区更深处,很快融入了夜晚的嘈杂与阴影之中。
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水流,不断下坠,却又轻盈地上浮。当莱丝再次“睁开”双眼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绿意朦胧的原野上。脚下是柔软如毯的草地,开着不知名的、散发微光的小花。远处雾气缭绕,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颜色比翡翠更温润的山丘轮廓。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气息。
这里是……哪里?梦吗?却又真实得过分。
她的目光被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吸引。一个娇小的女孩背对着她,坐在草地上,水蓝色的长发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般披散下来,在朦胧的光线下流淌着星辉般的光泽。
好熟悉…… 莱丝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傍晚巷子里那个荒谬的幻觉吗?
她下意识地向前走去,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背影,确认其真实与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那抹水蓝色的发丝时,女孩忽然回过头来。
刹那间,莱丝屏住了呼吸。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精致得仿佛集合了世间所有关于“可爱”与“纯净”的想象。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脸颊带着自然的、健康的红晕。小巧的鼻子,花瓣般的嘴唇微微嘟着,似乎有点不满被打扰。而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的眼睛,虹膜是绚烂的、不断缓慢流转的七彩颜色,如同将晨曦、彩虹、极光和星辰的碎片一同融化其中,深邃、神秘,却又奇异地清澈见底。
她穿着一身样式简单却异常洁白的连衣裙,赤着双足,小巧的脚趾陷在柔软的草叶里。
四目相对。
七彩的眼瞳里先是闪过一丝“果然来了”的了然,随即迅速调整,挂上了堪称完美的、充满神性光辉的纯洁笑容。
“咳咳!” 女孩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庄重空灵一些,但那股子稚嫩感还是挥之不去,“欢迎你,迷茫的少女!”
她张开双臂,做了一个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的姿势,朗声道:
“吾乃莉娅!执掌水流、空间与部分生命循环之权柄!汝可称吾为水神,空间神,或者直接叫莉娅也可以……嗯,叫吾‘帅哥’也不是不行!”
她顿了顿,七彩的眼眸狡黠地眨了眨,补充道:
“或者……‘欧尼酱’也不错哦?”
莱丝完全愣住了。预想中神明该有的威严、肃穆、高高在上……一样都没有。只有扑面而来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可爱,和一种让人措手不及的、乱七八糟的亲切感(?)。
“欧、欧尼酱……是什么意思?” 莱丝傻傻地问,湛蓝的眼眸里满是困惑。这个陌生的词汇带着奇怪的韵律。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莉娅立刻回答,速度快得像在掩盖什么,但脸上纯洁的笑容不变,“只是吾……愿意听你这么叫而已。”
“哦……” 莱丝似懂非懂,看着对方那充满期待(甚至有点闪闪发光)的七彩眼眸,试探性地、小声地叫了一句:
“欧、欧尼酱?”
“噗——!”
两道鲜红的鼻血,如同微型喷泉般,猛地从莉娅小巧的鼻孔里喷射而出!在洁白无瑕的连衣裙和翠绿的草地上,画出了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哇啊!” 莱丝吓得惊叫一声,本能地往后跳了一大步,差点摔倒。神、神明……流鼻血了?!还是因为自己叫了一声?!
“没、没事!什么都没有发生!” 莉娅手忙脚乱地捂住鼻子,声音因为捂着鼻子而变得瓮声瓮气,七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足。她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一挥。
莱丝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再次看清时,一切已恢复原状。莉娅依旧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双手优雅地叠放在膝上,鼻血、血渍全都消失不见,连衣裙洁白如新,草地青翠欲滴,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只是她的幻觉。只有莉娅脸颊上那抹比刚才更深的、可疑的红晕,证明着某些事情确实发生过。
“咳!” 莉娅再次正了正神色,努力摆出靠谱的样子,“回归正题。少女,汝既已至此,便是缘分,亦是你体内那一点微末神性的指引。按照古老的……呃,规矩?或者说,是吾一时兴起的仁慈?总之,吾可以满足汝一个小小的愿望。”
她的七彩瞳孔注视着莱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说出汝之心愿吧,吾聆听。只要在吾权柄与规则允许之内,或许……可以帮你实现。”
愿望?
真的可以吗?
莱丝的心猛地跳动起来。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从未对人言说的渴望,如同黑暗中骤然被照亮,剧烈地翻涌起来。
“真的吗?”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希冀,“你真的可以……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吗?”
“没错。” 莉娅点头,神色是难得的认真,“一言既出,嗯……好多匹马都难追。”
莱丝深吸了一口气,梦境中清甜的空气涌入胸腔。她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极不靠谱、却又拥有莫测威能的神明,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将那个在心底呼喊了千万遍的愿望,轻声却清晰地说出:
“那……就让我妈妈复活吧。”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莉娅脸上那努力维持的、游刃有余的表情消失了。她愣愣地看着莱丝,七彩的瞳孔中倒映出女孩强作平静的面容,那双湛蓝的眼睛努力睁大,嘴角甚至试图弯起一个表示“这愿望很小”的弧度,但眼角处,却无法控制地闪烁着细碎的、晶莹的泪光。女孩很快抬起手,用力擦去了那点湿意,然后双手背到身后,挺直了瘦小的脊背,像等待宣判一样看着莉娅。
莉娅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跳脱,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吾可以做到。以生命循环之权柄,唤回刚逝去不久、灵魂尚未完全散入循环的亡者,重塑其肉身……虽然麻烦,但并非不可为。”
莱丝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但莉娅接下来的话,却像冰水浇灭了那团刚燃起的火苗:
“但是,少女,你必须明白。即便吾此刻让你母亲‘复活’,几年之后……她依然会逝去。这不是疾病或意外,而是……‘命运’的收束。是那家伙的权能所划定的轨迹。” 莉娅没有详细解释“那家伙”是谁,但语气中的一丝无奈与忌惮清晰可辨。“吾可以干涉一次,却无法永久违逆这份既定的‘终点’。”
几年……也只是几年吗?
莱丝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但并没有完全熄灭。她低下头,思索着。然后,再次抬起头,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一个更深沉、更关乎永恒的问题:
“那……如果我死后,我能和我的爸爸、妈妈……真正地团聚吗?不再分开的那种?”
莉娅凝视着莱丝的眼睛,仿佛要看进她灵魂的最深处。那里面有悲伤,有孤独,有超越年龄的疲惫,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对“团聚”的渴望。
良久,莉娅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空旷的梦境原野上悠悠回荡。
“能。” 她肯定地回答,语气恢复了身为神明的某种笃定,“引导亡魂安息,维系亲缘之灵在吾之领域的宁静共存……这本就是吾之权能的一部分。吾答应你,莱丝。当你漫长或短暂的人生旅途终结,你的灵魂,将归于吾所庇护的静谧之水,在那里,你会找到他们,获得永恒的安宁与团聚。再无分离。”
这个承诺,像一只温暖而稳固的手,轻轻托住了莱丝不断下坠的心。妈妈不能永远复活……但最终,他们一家还能在一起。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的、甚至带着点释然的笑容。虽然眼中仍有水光,但已不再是不安与悲伤。
“谢谢你,欧尼酱。” 她轻声说,这次叫得自然了许多,“那……莱丝就没什么想要的了。”
“哈?” 莉娅又懵了,七彩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这、这不算愿望啦!这是……这是售后服务!对,售后服务!你还可以再许一个!真正的、属于你‘自己’的愿望!快想快想!”
看着眼前神明急得差点又要手舞足蹈的样子,莱丝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她认真地想了想。
属于“自己”的愿望吗?
不想再被当成废物,不想再一事无成,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想要有能力,想要被需要,想要……能抓住下一次遇到的、或许不同的眼神。
她抬起头,湛蓝的眼眸望向莉娅绚烂的瞳孔,清晰地说:
“那就……请让我‘有用’起来吧。”
不再是“行走的魔法大书库”,不再是“理论巨人”,不再是需要被照顾、被怜悯、或者被利用的“后勤”。
而是真正能派上用场,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能实现自己价值的人。
莉娅看着她,脸上的嬉闹神色彻底敛去。她闭上那双绚烂的七彩眼眸,周身开始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淡蓝色光芒,隐隐有水流的幻影和空间的波纹在她身边流转。
“如你所愿,少女莱丝。”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莱丝的额头上。
一点冰凉而温润的触感传来,随即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涌遍莱丝的全身。并不剧烈,却无比深邃,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枷锁被悄然打开,又像是干涸的河床被注入了源头活水。
“此为祝福,亦是‘钥匙’。它无法直接赐予你强大的魔力,但能逐步‘释放’你被神性无意识‘束缚’的本该属于你的潜能,尤其是……你对冰元素的天然亲和,以及那份被知识掩埋的、真正的‘魔法直觉’。好好感受它,使用它。你的路,要靠你自己去走。”
光芒渐消。
莱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仿佛灵魂上积压已久的尘埃被拂去。脑海中那些死记硬背的、庞杂的魔法知识,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容易理解和串联。
她望向莉娅,对方又恢复了那副有点调皮的笑容,冲她眨了眨眼。
“愿望达成!契约成立!那么,该说再见啦,小莱丝~做个好梦,然后……去迎接你的新人生吧!”
莉娅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阳光下即将消散的彩虹泡沫。
“等等!欧尼酱!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莱丝急切地问。
“谁知道呢~” 莉娅的声音也带着回音,越来越远,“有缘自会……啊,说不定很快哦?毕竟,你可是‘神选之人’呢……嘻嘻……”
最后的轻笑消散在风中。
广袤的绿野、朦胧的山丘、发光的小花……一切开始褪色、旋转。
莱丝感到一阵温柔的牵引,将她拉离这个奇异的梦境。
现实中,破旧小屋的木板床上,金发的女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平静的、带着些许期许的弧度。
窗外的月光流淌进来,温柔地笼罩着她。
名为莱丝的女孩,在这一夜,于梦境之中,获得了神明莉娅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