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節 幻境裂紋
風的嘯鳴聲，似從九天之外傳來。那道刻滿符文的門在光與影的交錯中震顫，無數氣流被吸入其中，連雲澤兒與幽璃宸的身形，也被瞬間捲入那無邊的旋渦。
她只覺天旋地轉，雲氣、靈光、碎影混雜成一場無聲的風暴。再睜眼時，四周已是一片陌生的蒼色大地。
這裡沒有天空，只有漂浮的碎石與倒映反光的虛空。她的腳下，竟是凝固的風之湖面，冰涼而透明，卻蘊藏著脈動的靈氣。
幽璃宸也在不遠處緩緩起身，黑色披風被風掀起，猶如夜的碎片。他擡眼環顧四周，眉頭微皺：「這裡……不是試煉之境。」
雲澤兒靜靜望著他，指尖仍留著那扇門崩解的餘震：「那道門帶我們來到另一個界層，或許是幻境的『源心』。」
她語氣輕柔，卻帶著極深的洞察力。雲夢宗弟子向來熟稔靈陣與結界之術，這一眼，她便感受到此地的氣息與仙界不同，更古老，也更危險。
兩人對望的瞬間，地面忽然裂出一道金色紋痕。那紋痕延展成符陣的形狀，從湖面蔓延至半空。符文閃爍間，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虛空響起：
「風與影，不可相容。若強行交織，必喚古咒重啟。」
那聲音低沉而威嚴，像是天地法則的回響。幽璃宸眉間微動，喃喃道：「古咒？難道是……封界之咒？」
雲澤兒擡眸，神情驚疑：「你知道這咒？」
他沉默片刻，指尖輕撫空氣，暗影凝聚成一朵黑色蓮紋：「千年前，幽影族曾與雲夢宗締約共鎮此咒。後來戰火爆發，一切被抹除。沒想到，它仍存在。」
雲澤兒的心微微一顫。那傳說，她在師門經典中見過記載，「仙魔共鎮之咒，封印天墟裂界之心。若解，則天地重歸混沌。」
她擡起頭，眼中浮現堅定的光：「我們不能讓它重啟。」
然而，話音未落，符陣中央忽然出現一抹幽藍光影。
那光影化作人形，披著破碎的羽衣，面容模糊卻帶著令人不安的熟悉。
「雲夢……幽影……終於又站在一起了。」那聲音如嘲如悲，空氣瞬間凝結。
幽璃宸眼底閃過一絲寒意：「你是誰？」
「我？」光影緩緩擡頭，眼神宛如萬年冰川深處的冷焰。「我是被你們遺忘的共主之魂。」
語畢，天地崩塌。碎裂的符文化作無數光線衝向兩人，雲澤兒被逼退數步，手中靈氣自動凝聚成風盾抵禦。幽璃宸則以影化形，黑霧裹住身軀，兩股力量在半空激烈碰撞。
風與影再度交纏，氣浪衝破幻域，彷彿要撕裂整個空間。在那暴風中心，雲澤兒隱約看見那光影伸出手，似乎要觸及她的眉心。
「找到……真相。」
那聲音驟然低語，隨即化為碎光消散。天地靜止，只剩下餘波在空中流轉。
雲澤兒喘息片刻，望向幽璃宸：「你聽見了嗎？他說『共主』……那是誰？」
幽璃宸的目光深沉如夜，聲音低啞：「也許，那纔是這場試煉真正的目的。」
兩人並肩站在破碎的湖面上，風再度起舞。
然而這一次，風裡夾雜著細微的低語，如遠古呼喚般在空氣中縈繞。
「命運的裂紋，已開。」
風聲再度湧動，宛如千萬條絲線在空氣中縫合、撕裂，又重新編織。雲澤兒凝神聆聽，那些低語在風中盤旋，像是某種古老的咒文，夾雜著悲鳴與召喚的音節，帶著難以言喻的重量。
她的手微微一顫，掌心靈力不受控制地流轉，氣旋在指尖纏繞成形。
「風在顫……它害怕了。」她低聲說。
幽璃宸側頭注視她，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這位雲夢宗弟子，竟能感知風的情緒。那不是尋常的感應，而是與天地靈脈共鳴的體質。
「妳聽得見它在說什麼嗎？」他問。
雲澤兒抿脣，閉上眼，靈識慢慢延展。風穿過她的髮梢、衣袖，掠過肌膚時帶著細微的顫動。那些聲音變得更清晰了。
「歸於原初……裂縫開啟……共主將醒……」
每一個字，都像被封印在時間深處的吶喊。她猛然睜開眼，眼底的清光劇烈閃爍：「不行。若『共主』真的甦醒，整個三界的秩序都會崩解。」
幽璃宸神情陰沉，影氣在他周身翻湧：「共主……那是我們幽影族的禁語。千年前，牠曾試圖融合仙與魔的力量，以一己之軀掌控天地。但最終被仙魔兩界聯手封印於『裂心湖』之底。」
雲澤兒的心口微顫，她環顧四周，那破碎的湖面正是「裂心湖」的映像，幻境以記憶為軸，竟將古戰之地重現於此。
「也就是說……這場試煉，是有人刻意設下的局？」
她聲音微弱，卻在風裡顯得格外清晰。
幽璃宸不語，黑霧在他指間凝成細長的影刃，映出他冷峻的面容。他的直覺早已告訴他，這幻境背後的手，不止想測試他們，而是在逼他們“重演”那段被封印的歷史。
遠方，湖面的裂痕漸漸擴散，光與影交錯成無數碎片，如同時空的殘響。風聲越來越大，雲澤兒的髮絲被捲起，她幾乎站立不穩。
幽璃宸伸手，一縷影氣盤旋在她身前，化作護罩：「妳的靈力不穩，別硬撐。」
雲澤兒擡眼，神情有些倔強：「若這幻境真要讓我們看見真相，我不想錯過任何片刻。」
她的語氣溫柔卻堅定，彷彿連天地也為之一靜。
幽璃宸沉默了片刻，最終收回影刃，立於她身側，低聲道：「那便看清它，直到最後。」
下一瞬，裂縫深處的光驟然爆開。無數畫面在兩人眼前閃現，是千年前的戰火，是雲夢宗與幽影族的盟約，是一場祭壇上的融合儀式。那儀式中央，一個身影盤坐於光影交融之中，面容模糊，聲音卻震徹天地：
「當仙與魔失衡，風與影，將成為新的秩序。」
光影崩解，時間碎裂。雲澤兒胸口一緊，幾乎無法呼吸。她伸手想觸及那畫面，卻只抓到一片冰冷的虛空。
幽璃宸亦目光凝重：「那人……似乎同時擁有風靈與影氣。」
「這怎麼可能？」雲澤兒失聲，「仙魔之力本不容於一體！」
就在這時，湖面下傳來一聲低沉的鳴動，整個幻境開始震顫。一道龜裂的光痕，從他們腳下蔓延至天際，像是天地之心被強行撕開。
風中，有什麼東西在甦醒。那不是靈氣的流動，而是古老意識的覺醒。
「風夢之子……影墜之裔……」那聲音在他們耳畔低語。
「命運的裂紋，已開輪迴，再啟。」
雲澤兒驟然擡頭，迎上幽璃宸的目光。那一瞬，兩人的靈識交錯，彷彿能看見彼此過去未曾知曉的片段。
她看見夜色下的幽影族祭壇，他看見雲夢宗風塔上的孤影。
風與影，在這裂痕之上，終於相遇。而命運，也在此刻無聲地轉動。
雲澤兒輕聲喃喃：「若這真是命運，那我，願與之為敵。」
幽璃宸微微一笑，那抹冷峻的神色中透出久違的柔光：「那便並肩。」
風再次掠起，兩人的衣袂交織成一抹流光。幻境在光影交錯間崩解，萬千碎片化為飛塵，帶著古老的低語消散於無盡虛空。
而新的試煉，才剛剛開始。
天地陷入一片無聲的光。那光不是炙熱的，而是帶著一種滲入骨髓的寒意。它緩緩流動，像是萬年積雪下的冰河，在風與影交融之處翻湧。
雲澤兒睜開眼時，幻境已不復先前的破碎景象。她與幽璃宸立於一片蒼白的原野上，天空無色，地面無影，唯有遠方漂浮著一座座光之石碑。石碑上刻滿古老符文，閃爍著若有似無的光痕。
「這裡是……」她低語，聲音幾乎被風吞沒。
幽璃宸掃視四周，眸光幽冷：「這不是幻境的外層，而是它的核心。」
他伸出手，掌心浮現一片微弱的黑光。那是幽影族血脈的共鳴，能辨識一切靈域的源氣。可此刻，那黑光竟被無形之力壓制，幾乎無法成形。
「這裡的靈氣太純，連影氣都難以存在。」他沉聲說。雲澤兒緩緩擡頭，風靈在她周身聚集，化作細微的流光，試圖探查空氣的結構。可當靈氣觸及那些石碑時，風竟被反彈，激起一圈波紋。
那波紋裡，有聲音。
「風與影，不該並存。」
「若命運偏離軌道，則以試煉為刃。」
「誓約者，將以靈魂承繼古咒。」
一重重聲音疊起，像是從不同的時空同時響起。
雲澤兒的瞳孔微縮，額間靈印閃爍：「這些碑……是在審判我們。」
幽璃宸望著她，神情不再冷峻，而是深沉：「試煉既已重啟，就意味著我們已被選中。無論誰設下此局，他要的不是我們的力量，而是我們的選擇。」
他話音未落，前方的一座石碑忽然裂開，從中噴出一股蒼白靈霧。霧氣翻湧之間，凝聚成無數人影，那是戰場的殘魂。
他們披著破碎的甲冑，手持靈劍與影刃，眼神空洞。
然而在那一刻，雲澤兒卻在其中看見了自己師門的印記——雲夢宗的雲紋令牌，懸在那些幻影的腰間。
「不……這些，是我宗的前輩們……」她喃喃著，眼神中閃過痛楚。
幽璃宸也看見了幽影族的徽紋，那些戰魂之中，同樣有他族的亡者。仙魔並列，卻彼此相殘。
他低聲道：「原來這裡，是封印戰的重現。共主之咒，就是用他們的靈魂鑄成的。」
話音落下，戰魂同時舉起武器，靈氣湧動，殺氣瀰漫。他們沒有表情，卻被某種古老的力量驅動，向兩人逼近。
「風障啟！」
雲澤兒雙手合印，靈風盤旋成護盾，環繞在兩人四周。無數劍氣撞上風障，火光四濺，轟鳴聲震耳。
她咬緊脣，靈氣在體內翻湧如潮，額上的雲紋幾乎燃亮整個空間。
幽璃宸擡手，影霧如海，化作無數黑羽飛出，直擊那些戰魂的核心。然而每當戰魂倒下，靈氣便再度凝聚成新的幻影，不死不滅，循環往復。
「殺不完的。」雲澤兒喘息著說。
「因為他們不是活的。」幽璃宸冷聲道，「這是命運的執念，除非……我們破除源咒。」
他凝神片刻，目光鎖向最中央那座尚未裂開的石碑。那碑上浮雕著一行字：
「風與影，若願合契，則裂紋可斷。」
雲澤兒也看見了那行字，眼神震動：「合契？！」
她還未來得及反應，幽璃宸已轉身面向她，聲音低沉卻堅定：「妳相信我嗎？」
她一怔。那雙眼深邃如夜，卻映著微光，讓人難以拒絕。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她低語，「而是……我們別無選擇。」
風起。
他伸出手，她遲疑片刻，最終放上去。當兩人的掌心相觸，風與影同時爆裂。靈氣與影氣糾纏成雙色漩渦，旋轉著衝向天際。
石碑顫抖，裂痕從頂端蔓延至底部。戰魂一一靜止，化作光塵飄散。
光華散盡之後，天地重歸寂靜。
唯有那道被破除的碑心，緩緩凝成新的符文「試煉·第二序 心界之門，開。」
雲澤兒擡起頭，氣息紊亂，但眼中卻閃著一種奇異的光。
「看來，我們……只是剛踏進真正的開始。」
幽璃宸微微一笑，那笑意中帶著一絲凌厲的孤絕：「而命運，終於要現出它的真面目。」
他們並肩而立，風重新聚集。
遠方的天空裂開一道細縫，裡面閃爍著金與黑交織的光。
那是心界之門，也是他們的下一場試煉。
風與影，再次並行。
而命運的劇本，已悄然翻至新的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