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带走我的悲伤

作者:椎零 更新时间:2025/10/20 19:28:50 字数:5499

神里绫华八岁时就一直以听话助人为乐而闻名,她对人言听计从,从不给父母、哥哥、仆人或任何人添麻烦。正因如此,当那个春日的午后,有人告诉她哥哥要和他的顾问们开一个重要会议,要求她不得打扰他们,甚至不得靠近他们所在的房间时,她毫不犹豫地遵从了哥哥的吩咐。

然而,当年轻的神里绫华在仆人们的窃窃私语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她那强烈的服从意愿受到了考验。这些名字还伴随着一些意义重大的词语,例如“家族的未来” ,甚至还有更……令人震惊的“订婚”和“结婚”等字眼。

虽然绫华无法将这一切与自己联系起来,尤其是与她之间的关系,但这仍然足以让她那颗童真的好奇心被激发,并让她几年来第一次放下了自己的职责。

小女孩悄悄地穿过神里宅邸的走廊,朝着那间被人直截了当地警告过不要靠近的房间走去。周围没有仆人或警卫,这倒是挺有帮助的。她站在木门外,试图听清里面神秘的对话;她几乎把耳朵贴在门上。

对她来说最清晰、最容易辨认的声音是他哥哥绫人的声音。

“这么说,枫原家族,”她听到他低声说道,语气一如他这种聚会上惯常的严肃。“是的,我父亲跟我说过一些关于这个家族和他们杰出战士的事情。”

“确实,”绫华随即听到另一个人带着些许情绪回应道,可能是她父亲以前的顾问之一,如今成了他弟弟的顾问。“枫原一族的剑士是整个稻妻最精通的剑士之一。他们只对神里一族效忠,这对他们来说弥足珍贵。”

“我明白,”绫人低声说道,实际上对这番指控漠不关心。“可是,在我们如今这样的和平年代,获得一族剑士的忠诚真的那么重要吗?尤其是代价是我妹妹的手。”

“我的手?”绫华疑惑地想着,微微皱起眉头。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她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房间内,首先出现的自然是家主神里绫人,年仅十五岁。坐在他身后守护着他的,是他的保镖兼同龄好友托马。他们前面还有三个男人,年纪明显比那两个年轻人大,甚至比前任家主还要大。

当时,绫人在父亲去世后刚刚继承了家族的领导权,他正在一点一点地吸收这些知识。尽管他思维敏捷、才智过人,但显然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而他的幕僚们有时似乎想利用这一点来为自己谋利。

即便如此,他也很清楚,在她妹妹还这么小的时候,让她和任何人订婚都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做出的决定。

如果他的父亲处于他的位置,他会做出什么决定……?

“如果历史告诉我们什么,那就是和平转瞬即逝,大人,”另一位议员恭敬地低下头补充道。“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变化。”

“在雷电将军的永恒之电里可不是,”绫人自信满满地回答。“这不就是她承诺的吗?永恒不变的和平与繁荣?”

“是的,当然,”另一位长者略带犹豫地回答道。“我们敬爱的、强大的执政官会一直在这里,即使我们都离开了,他也会照顾我们人民的繁荣昌盛。但有些小事根本不需要像她这样的神明的介入或关注。对于这类问题,像你这样的人必须巩固自己的地位,尤其是在其他委员面前。拥有强大的盟友会让你成为一位强大的领主。”

“当然,这不仅仅是为了您,大人,”第三个男人迅速插嘴道。“您也需要考虑一下绫华小姐。她未来的丈夫有很多候选人,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把所有名单都翻出来。但我们三人一致认为,这位年轻人无疑是最佳人选;无论从政治角度还是经济角度,而且年龄和成长经历都和她相同。我们知道您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虽然顾问们非常坚持,但绫人仍然很犹豫。

就在领主正沉浸在讨论之中时,托马注意到身后的门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集中注意力,注意到门外有人;而且这个人显然已经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了。

金发青年小心翼翼地挪动,以免引起房间里其他人(或者躲在走廊里的人)的注意,然后向门口退去。他跪在门前,只开了一条缝,好往外看。另一边,绫华一脸惊讶,往后退了一步,羞涩地抬头看着男孩。男孩温柔地对她笑了笑。

“夫人,您不适合偷窥门后的情况,”仆人低声咕哝道,听起来很像在责骂。

“对不起,”绫华尴尬地低声说道,稍微低下了涨红的脸。

“你不用向我道歉。不过你最好趁你哥哥还没发现你之前赶紧离开。好吗?”

绫华点点头,没有看他,毫无怨言地沿着走廊走去,甚至还加快了脚步。等到确认神里小姐已经走远后,托马才再次关上了门。

“一切都好吗,托马?”就在这时,绫人低声问道,转身看着身后的年轻仆人。

“大人,小事一桩。”他友善地回答道,然后走近绫人,再次坐下。他点了点头,但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疑惑。不过,等到没有那么多好奇的耳朵时,再直接跟绫人解释情况再说吧。

“我至少可以先见见这个男孩再做决定吗?”绫人转身问顾问们。

“当然,”其中一人高兴地喊道,“事实上,他和他的随从是专程来拜见您的。”

绫人点点头,似乎很高兴。

绫华多年来第一次不听话,这让她感到羞愧难当,她低着头走过走廊。她内心的顺从似乎又重新占据了主导地位,责备自己做了他们不让她做的事情。她不知道托马最终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她哥哥,但绫人这种人,迟早都会发现的。到时候,她只能接受相应的惩罚。

她最清醒的部分已经清楚了这一点。然而,小神里内心深处,仍然对她从对话中听到和理解的内容更感兴趣……

他们是在谈论她吗?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谈论她会嫁给谁吗?

绫华很久以前就和母亲谈过这件事了。当时母亲告诉她,时机成熟时,会选择一个合适的人作为她的终身伴侣,而遵从族长的意愿是她作为神里的义务。绫华理解了这一点(或者说,她自认为理解了)。然而,这感觉却像是一个遥远的东西,对应着一个来自未来的绫华,一个她永远也见不到的未来的绫华。

现在,似乎“来自未来的绫华”就在那里,沿着那条走廊走来。

附近传来几声焦躁的声音,她不禁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她有些惊讶地意识到自己身处房屋的哪一侧。前方几米开外,是神里佳代的房间,也就是她母亲的房间。绫华想都没想就朝那里走去,或许是被那段往事的记忆所引导。

让她心神不宁的喧闹声正是从那间房间传来的,显然是几名女仆在说话,互相指示的声音。下方还传来剧烈而刺耳的咳嗽声。

绫华忐忑不安地朝那扇当时半开着的门走去。那天下午,她并没有像会议室那样被明确地警告过不要靠近那个房间。然而,不知何故,最小的神里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个地方。

她蓝色的小眼睛透过门缝偷偷望去,看到母亲躺在床上,侧身咳嗽,女佣们正试图扶她。但最吸引女孩注意的,或许是母亲腿上白色衬垫上一抹明显的红色污渍。

她又咳血了……

这让女孩印象深刻,甚至无法将目光移开。正因如此,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被女仆们察觉,甚至没有注意到其中一人正走向门口,直到她几乎挡在自己面前,用身体遮住了母亲的身影。

“别担心,绫华小姐,”年长的女人低声说道,并给了她一个(勉强的)微笑。“嘉代小姐没事。医生正在来看她。”

她像几乎所有仆人一样,努力用温柔体贴的语气和她说话。然而,绫华意识到自己很难保持这种状态。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女仆就把门拉到一边,彻底关上了。

在绫华的视线完全消失之前,她瞥见母亲转过身来,倚在枕头上。母亲的眼神如此呆滞,脸庞如此消瘦,绫华几乎认不出她。当房门彻底关上,她再也看不见母亲的身影时,她内心深处甚至感到一丝庆幸……

绫华加快脚步穿过走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母亲的门。

父亲不久前去世,母亲病重,现在家族的族长全部责任都落在了哥哥身上。绫华为了不成为家庭的负担,而是成为家庭的支柱,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学习和准备。然而,她能做的真的很少。

显然,除了订婚之外。

如果她能把结婚这件事与哥哥现在所承受的一切,以及母亲此刻所经历的一切相比,那结婚不过是件小事,轻而易举。如果这就是她必须做的,她会毫不犹豫地去做;顺从又乐于助人,就像她一直以来那样……

当她穿过房子后花园旁的走廊时,一个陌生的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朝那个方向转了一圈,在那里,坐在一块被樱花树环绕的岩石上,她看到了一个陌生而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个男孩;至少从她的角度看,是这样的。他有一头浅金色的头发,浅得几乎像雪一样白。他现在背对着她,坐在石头上,仰望着天空,或者说,是看着头顶上飘舞的数百片粉色花瓣。

绫华觉得他一点也不熟悉。事实上,据她所知,神里家唯一的孩子就只有她自己。

她好奇地迈着小心翼翼的步伐朝那边走去。那男孩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或者至少没有表现出来。等她走近之后,绫华听到他反复低声嘟囔着什么……

“带走我的悲伤……春花……不……带走我的悲伤……不……甜蜜的春花……”

男孩脱口而出好几句类似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沮丧。绫华就站在他身后,等着他说完,以免打断他。她等了几秒钟,陌生人才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好让她开口说话。

“你好,你来这里做什么?”

少年轻轻地呻吟了一声,让她想起父亲沉思时的情景。然后,他再次抬头望向天空,用轻柔而无忧无虑的声音回答道:

“我试图创作一首受此场景和时刻启发的俳句,但我不知道该如何正确排列词语。”

“哦……我明白了,”年轻的神里低声嘟囔道。其实,她指的是他在她院子里做的事,但她觉得反驳他有点不礼貌。

神秘男孩又吟诵了几遍他的诗。他反复吟诵着那些关于花儿在空中飞舞,带走他悲伤的诗句。然而,他似乎无法以一种让自己完全满意的方式去适应它们。

绫华也抬头望去,看到头顶上飞舞的花瓣,哪怕只是一阵风雪,也会被吹散。她突然对这个想法产生了共鸣:如果自己的烦恼和恐惧也能像樱花一样,被风轻易吹散,那该有多好。

然后,几乎没有思考,年轻的神里缓缓地、坚定地吐出了此刻脑海里正在思考的话语:

“转瞬即逝的春花……你带着我的忧伤……在风中飞舞……”

这时,男孩转过头看着她,显然有些惊讶。绫华直到这时才看清他白皙的脸庞和那双独特的微红眼睛。绫华觉得他可能和她同龄。而且,他很可爱……

过了一会儿,陌生人再次出现,轻声低语着绫华说过的话,听起来就像一首美妙的圣歌。

“我喜欢它,”男孩带着得意的喜悦说道。

“是的,我也是,”绫华补充道。

紧接着,她走到神秘男孩站立的那块石头旁,坐到他旁边。

“你为什么难过?”她突然问道,显然让他的同伴大吃一惊。“你说过希望风能带走你的悲伤。你为什么难过?”

少年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有些犹豫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最终,他像是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低声回答道:

“这只是一首诗……”

绫华默默地点了点头,并没有打算过分追问。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脸上露出友好的微笑。

话题的改变似乎鼓励了陌生人转向她。

“我是万叶​。你呢?”

年轻的神里张开嘴,准备回答他,但其他人抢先了一步。

“绫华,”她听到哥哥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喊道。

两个孩子转过身,看到神里家的年轻族长正沿着走廊走来,身后几步跟着托马和他的三位顾问。神里绫人看到妹妹和……那个男孩在一起,眼中流露出一丝困惑。但他努力用他那近乎著名的和蔼笑容来掩饰这种困惑。

“我想,是万叶​少爷吧。”绫人低声说道,从铺着木地板的走廊走到花园草坪上。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走向两个男孩。托马和议员们在原地等候,但四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个名叫枫原万叶的男孩在石头上转身站起,动作敏捷,双脚稳稳地站在年轻专员面前的地面上。

“神里大人,”他恭敬地俯身向前,以与眼前之人应有的尊重姿态说道。“大人,能在此恭候,我深感荣幸。如您允许,我,枫原万叶​,将是您忠实的仆人。”

这句话在绫人看来……有点做作。但并非完全是贬义或居高临下的语气,而是仿佛这孩子要反复练习、重复好几遍,以至于对他来说完全失去了意义。绫人感觉这一定是他家族的安排。尽管他年纪轻轻,却被家族赋予了重任,要他给神里族长留下好印象;某种程度上,他和绫华很像。

“你来这里做什么?”绫人转身问他妹妹。

“我们在写俳句,兄弟,”绫华非常真诚地回答道。

“俳句?”绫人问道,略感惊讶,也确实有些好奇。万叶​点点头,确认了女孩的话。“枫原大人,您介意背诵给我听吗?”

万叶​吓了一跳,显然对这个要求有点吃惊。他的家人肯定没教过他如何在八代使者面前吟诗。

他短暂地转向绫华,绫华对他微笑,点了点头。万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说出了这句话,这句话从他的嘴里飘荡在空中。

“转瞬即逝的春花……你带着我的忧伤……在风中飞舞……”

这句话在绫人听来,显得真诚了许多。如果非要解读的话,那这句话应该是真正的枫原万叶​说的,而不是家人想告诉他的版本。

年轻的专员听后露出一丝微笑。

“枫原大人,您喜欢俳句吗?”

万叶​似乎又犹豫了。

“我不知道……我想我不太擅长这些……”

“嗯,其实我也不太懂,”绫人幽默地回答道。“不过绫华在这方面更精通,不是吗?”

绫华跳了起来,因为他突然提到这件事而感到有点紧张。

“我……那个……”女孩结结巴巴的,什么也回答不清楚。

“是的,她确实帮助我把它塑造成了最终的形状,”枫原万叶​ 突然说道。

“就是啊,我就知道!”绫人笑着补充道。

这一切,让女孩无法避免的悲痛得脸都红了。

“好吧,绫华,”她听到哥哥低声说道,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八代委员一贯的严肃。“你为什么不带你的新朋友参观一下这栋房子呢?”

“朋友?”绫华低声说道,略感惊讶,仿佛这个词……对她来说完全陌生。“啊,当然……这边请,大人……啊……”

绫华有点犹豫该如何称呼那个男孩。她几乎总是和成年人打交道,很少和同龄人互动。所以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有点陌生。

她的不确定性显而易见,所以男孩决定主动去救她。

“如果你不介意我叫你绫华的话,你可以叫我万叶​。”

“不!”蓝发女孩惊呼道,或许是语气有些过激了。“我是说……嗯,好吧……这边走,万叶​。”

绫华开始穿过庭院,万叶​跟在后面几步。她们走着,万叶​一边紧张地结巴着,一边试图和来访者说话。然而,他似乎被头顶飘落的落叶分散了注意力,几乎没有回应她一两句话。她们经过三位高级议员时,对每一位都行了礼,甚至还说了几句高兴的话。这一切都在神里绫人的注视下进行。

“大人,您觉得怎么样?”托马突然走近他问道。

“乍一看,我喜欢他,”绫人回答道。“但重要的是绫华喜欢他。让他们互相了解一下。而且,谁知道呢?不管订婚与否,也许绫华至少可以换个朋友。”

托马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那一刻,谁也没有想到,过了一段时间,绫人竟然会后悔让自己的妹妹认识那个孩子。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