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县城,阳光白得晃眼,照得人心慌。
林小雅站在李家那扇紧闭的铁门前。门漆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她的目光,被门头檐口下的东西勾住了。
那是一只风铃。
不是买来的那种,而是用碎裂的陶瓷娃娃碎片,一点点打磨、穿孔、用细线串起来的。
风一吹,瓷片碰撞,发出清脆又破碎的声响。
林小雅认得那个娃娃。
那是李娟小时候最宝贝的生日礼物。有一次跳皮筋,她不小心撞地上摔碎了。李娟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那天傍晚,是那个少年,默默把家里攒了一个月的纸壳子拖去卖了,换了一大把棒棒糖,才把妹妹哄好。
那时候的他,手就很巧,心也很细。
眼前这串风铃,每一片碎瓷的边缘都被打磨得圆润光滑,不扎手。 这细致活儿,不像李娟那个火急火燎的性子能做出来的。
她在对面树荫下等了很久。
直到日影西斜,巷口终于晃进一个影子。
李娟拖着步子,手里提着一点蔫头耷脑的青菜。她比上次见面更瘦了,眼袋浮肿,透着股被生活碾压过的疲惫。
走到门口,她掏钥匙的手都在抖,叹了口气,抹了一把眼角。
“小娟。”
李娟吓得一哆嗦,菜都差点掉了。
看清来人,眼神更慌了:“小……小雅姐?你怎么……来了?”
“伯母呢?”
“哦……她……走亲戚去了,不在家。”李娟眼神躲闪,声音发虚。
“进屋说吧。”林小雅没拆穿。
李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陈旧的中药味。家具还是多年前那些,只是更破旧了。
林小雅指了指门口:“那个风铃,谁做的?”
李娟愣了一下:“哦,我……我姐。她之前假释回来那半年,除了照顾爸,闲着没事,就把家里坏掉的小东西,都修了一遍。”
林小雅心头一颤。
修补。
那个被系统判定为抹除的人,在等待被彻底改造的最后时光里,却试图修补这个破碎的家。
视线扫过屋内。
主卧房门紧闭,挂着大锁,把手上落了一层灰。
“小娟,”林小雅转过身,语气沉了下去,“你老实说,伯母到底怎么了?”
李娟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
“妈……住院了。”她捂着脸,声音已然碎在指缝里,“血管堵得厉害,要做支架……可是家里……”
“小雅姐,”她突然抓住林小雅的手,“你千万别告诉我姐!她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挺苦的。她不敢回家,怕妈看见她现在的样子……要是让她知道妈病了,她会急死的。”
林小雅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哼,”她冷笑了一声掩饰波动,“放心,我怎么会联系她。”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娟子,苦了你了。医药费不够……跟我说。”
李娟摇摇头,擦干眼泪,倒了一杯水递过来,却不敢直视她。
“小雅姐,你就直说吧。你这次来……是为了我姐的事吧?”
林小雅沉默了。
她必须撕开那个最不敢触碰的伤口。
接过纸杯,滚烫的热水烧得手心发疼,但她没松手。
屋子里死寂,只有外面风铃偶尔的脆响。
“……是。”
她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娟子。”她吸着满屋的霉味,“我有件事,必须问你。”
李娟脸色白了。
林小雅咽了咽,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天灵盖。只要触碰那个时间点,身体就开始本能地排斥。她不得不停下来,硬生生抠住桌沿。
“小雅姐?”李娟惊慌站起。
“别过来!”林小雅猛地抬手。
她大口喘息,缓了几秒。再抬头,眼眶通红,幽幽凝视着李娟。
“那个下大雨的晚上……” 声音嘶哑,裹挟着灵魂碎片的恨。
“……他回来之后……”
窒息感再次涌上来,她强行咽下,眼神透着自虐般的执拗:
“告诉我。”
“那天晚上……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我要听实话。”
李娟被吓住了。
此刻破碎又狰狞。这哪是询问,这是从伤口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审问。
她咬住唇,眼泪夺眶而出。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那时候……我不是高三吗?我哥已经辍学三年了,每天除了在厂里,晚上还打打零工。他那时候……特别怕见以前的同学,觉得自己做苦力,抬不起头。”
“这个,他辍学我知道。”林小雅点头,“那天……是我们初中同学聚会,他本来不想去,是被硬拉去的。”
“是……”李娟哽咽,“那天他喝了好多酒。他平时不喝的,那天可能……心里太苦了。”
“我……送他回来的。”林小雅轻声说。
连光束里浮动的尘埃,似乎都僵在了这一刻。
那段记忆是断裂的,只记得走到巷口。
然后……噩梦开始。
她握住李娟拔凉的指尖:“没事,你继续说吧,后来呢?”
“那天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我出去看……看见我哥。” 李娟反手抓紧了她,指节都在抖,“他浑身湿透了,失魂落魄地跑回来。也没进屋,就那样……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跪了下来。”
“他在那场暴雨里,跪了整整一个晚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李娟的泪已经止不住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警察就来了,他没有反抗,直接伸出手让他们拷走了。”
透骨的凉,顺着掌心蔓延,像是那晚没干透的雨水,幽幽地渗进了她的身体里。
又湿,又冷。
那样跪了一夜……
“后来探视的时候他才说,”李娟哭得快说不出话了,“他说……那天他全是火,但是……突然听见那种尖锐的警报声。”
林小雅明显抖了一下。
“他说,那个声音像盆冷水,瞬间把他吓醒了。他看着……看着你,立刻明白自己做了什么畜生事。”
“他当时想自首,但是……隐约听到了路过的警笛声。那一刻……他还是怕了,慌得像懦夫一样跑了回来。”
“他在探视室里一直打自己:‘娟子,我不配当哥,我不是个东西……’”
李娟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纵横的泪水,喘了几口大气,把哭声压了回去。
“后来,”她喘息着,“后来律师想帮他辩护,说是醉酒导致意识不清,但他拒绝了。”
“他说:‘那会儿……我有意识。酒精只是放大了我内心那些肮脏的想法。不要找理由,我就是个禽兽。’”
“他对那些人说:‘判多重都行。只要……只要能让她好受一些。’”
林小雅坐在阴暗的屋子里,久久无言。
她以为她会听到一个关于“失控”、“发疯”或者“推卸”的故事。
但她听到的,是一个清醒的罪人。
他承认恶是自己的,并用余生接受了足以毁灭肉体的惩罚。
如果沈教授是对的,如果这只是“建构的错误”,那么这一夜的跪立,这一份拒绝辩护的清醒,这一份深切到骨子里的悔恨…… 又是哪一段代码写出来的?
这不是机器。
这是人。是一个有罪、但也依然有灵魂的人。
“哦,她……她最近怎么样?”林小雅突兀地打断了话题。胸口堵得慌,再听下去就要窒息了。
李娟擦擦泪,翻出手机转账记录。
“她说……公司的人都挺好的,很温馨。”
“她这个月只留一点生活费,一大半工资都寄回来了。” 李娟指着那个数字:“她说……这些补贴家用,这些年苦了小娟了。她说她在外面过得很好,让我们放心……”
“可是小雅姐……”李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她在骗我,对不对?哪有人……哪有人把自己弄成那样,还能过得好的?”
林小雅看着那个转账记录。
想起了那些文字消息,那杯一饮而尽的白酒,那张苍白易碎的脸,那每日最早到最晚走的评价。
“……她没骗你。”
林小雅站起身,声音很轻,带着苦涩的笃定。
“她很努力。她在……很努力地活着。”
……
走出李家大门,夕阳已经落下去了。
风铃在檐下轻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那个死去的少年,留给这个破碎的家,最后一点声音。
她抬起手,指尖悬停在旋转的碎瓷旁。
至少,在这里。
我们都错了。
晚风掠过,瓷片轻轻撞上了她的指尖。
“叮”。
微弱,却清晰。
像是一句迟到了多年的、小心翼翼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