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巷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低血糖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一阵发黑。
林小雅踉跄了一步,扶住斑驳的墙壁。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清凉的甜味在舌尖炸开,稍微压住了那股心慌。
她顺着墙根,拐进了一家门面老旧的糕点铺。
“婆婆,一碗红糖水,热的。再来一份浑水粑粑。”
她在角落那张熟悉的旧木桌旁坐下,额头上全是虚汗。
这里没变,空气里还是那种发酵面团和陈年糖浆混合的味道。店堂深处,蒸汽腾腾。满头银发的婆婆正守着蒸笼,那是即将出锅的桂花糕。
林小雅看着那团白气,眼神有些发直。
其实,她从来都不太爱吃桂花糕。
太甜,太腻,噎嗓子。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那种清爽弹牙的凉糕,淋上一点点桂花糖浆就好。
但,桂花糕的香气太霸道了。
一揭锅,那股甜腻就灌满了整条巷子。
曾经,这也是信号。
工厂下班了,大人们要回来了。
每到这时,她就买上一块,坐在最外面的板凳上磨蹭。
婆婆的铺子守在巷口,视野最好。
一边假装细嚼慢咽,一边不紧不慢盯着大路。
那块烫手的糕点,不过是她为了赖在这个“哨位”上,给自己找的道具。
只是时间久了,演得太真。
连那个少年都误会了。
后来他开始重视学业了,不再去打游戏,橘子汽水也不见了。
只是每每放学路过,他总会顺手带一块桂花糕给她。
“给,你爱吃的。”
他总是这么说。
她从来没解释过,默默接过那块甜得发腻的糕点。
他以为记住了她喜欢的味道,却不知那是她的守候。
“妹儿,红糖水来了。” 婆婆颤巍巍地端着碗过来。
“谢谢。” 林小雅捧起碗,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
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去,那种因生理期和低血糖带来的虚寒终于缓解了一些。
就在这时,那边的蒸笼开了。
“呼——”
巨大的白色蒸汽瞬间喷涌而出,带着浓烈、霸道的桂花甜香,再一次灌满了这个小小的店堂,也灌满了巷子。
林小雅看着那团在暮色中翻滚的白雾,又看了看手里这碗深红色的糖水。
“哈……”
她突然轻笑着,只有气音。
那个曾经给她买桂花糕的少年。
那个总爱逃掉周五下午,把整个暑假都泡在游戏厅里的男孩子……
如今,居然变成了一个看起来也会痛经、也需要喝红糖水来缓解不适的……女人。
“你说……” 她对着面前那团虚无的蒸汽,轻声喃喃,嘴角挂着一丝悲凉又戏谑的笑: “世上,哪有这么憋屈的赎罪啊。”
你要模仿我的痛,要模仿我的血。缩在这具错误的身体里,去体验做一个女人的虚弱。
如果你还能感知到那个少年的自尊,这该是多么漫长的凌迟。
你啊,好狠毒,无论对他,还是对我。
蒸汽散去,婆婆铲出一块热腾腾的桂花糕,包在油纸里递给她。
“趁热吃,香着呢。”
林小雅接过那块烫手的糕点。
她没有吃,只是拎在手里,跳上了回锦水最后一班高铁。
车厢里空荡荡的。
那块桂花糕放在她的膝盖上,直到慢慢变凉,油脂也渗出了一点斑驳。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打开。
车窗外,小县城的灯火急速后退,像无数个被抛在身后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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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已是深夜。
室友们都睡了。
林小雅打开台灯,拉开抽屉。
她再次拿出了那本就写了几个字的日记本。
翻开扉页,提笔。
这一次,没有日期,没有标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今天,我回到了原点。
沈教授说,灵魂只是社会规训的效应。
身体是被驯顺的客体,是可以被擦除、被重写的羊皮纸。 只要手术刀够快,规训够深,罪恶就能被物理性地切除。
呵。
他懂吗?
没有灵魂的东西,怎么会有痛觉?
我不谈原谅。
那太轻浮。
也绝不可能原谅。
我只好奇一件事。
一个被系统判定为已抹除的灵魂,还剩下什么?
我开启这本新的记录。
不是审判,是取证。
我想看看,一个被剥夺了名字、尊严和过去的影子,要支付多大的代价,才能赎回一点点重量。
李蔷。
别让我失望。
向我证明。
在地狱里,也能长出花来。”
合上笔记本。
封面“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小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次拉开下边的抽屉,从最深处翻出了那张边缘已经泛黄的名片。
市精神卫生中心 -临床心理科- 陈婉
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关上门,夜风扑面而来。握了握栏杆,她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直接拨了过去。
“嘟……嘟……”
仅响了两声。
“喂?你好。” 听筒里,陈医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我是陈婉。”
林小雅回头,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块冷掉的桂花糕。
“陈老师,”她低声道,“我是林小雅。”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小雅?这么晚……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我很好。” 林小雅握着栏杆的手并未松开,声音却出奇的稳。 “就是想问问您……暑假那边还招实习生吗?”
“实习?”
“对,我想转临床心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想听实话,你一直是做基础神经科学的好苗子,为什么突然要转?”
林小雅望着栏杆外的夜色。那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沉寂的黑。
“我想跟着您学习,去看看……那些真实的世界。”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着优等生特有的功利感。
“而且,我想保研,但是简历太单薄了,想争取一下,所以需要一些临床案例来支撑我的课题论文。”
她低下头,指尖若无其事地捻了捻那糕点残留的油脂。
“陈老师,您也知道我的情况,您能……帮帮我吗?”
而后,她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那头的回音。
电话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电流的微噪。
等到陈医生的声音再次传来时,里面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和一种郑重的许可。
“……这条路很难,小雅。主动凝视深渊,比你想象的要难得多。”
“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