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你脑子长哪儿去了?!”
周四上午,李蔷正抱着“云谷”酒店的概念草模下楼。 王工那带着金属质感的训斥声,隔着老远就刺破了空气。
办公桌前,他正卷着一沓图纸,狠狠敲打着桌面。
“这么大的变更不找甲方书面确认?发个微信就算完事了?现在施工队进场对不上,这责任谁负?我教过你多少次了?啊?”
罗兰站在他对面,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剧烈耸动,早成了泪人。
没人接话。 只有此起彼伏的鼠标声,欲盖弥彰地响着。 仿佛只要不抬头,那把火就烧不到自己身上。
“唉,多大个人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工越说越起劲,一抬头,正好看见了楼梯上的李蔷。
李蔷今天穿着白衬衫,抱着白色的模型,安静、得体、甚至有些过于整洁。
王工眼神一闪,声音陡然拔高,指着楼梯:“你看看人家李蔷!人家怎么做事的?每个节点再三确认,哪怕切个板子都要核对尺寸!每天下班雷打不动整理记录!你呢?天天毛毛躁躁,哪里像个女孩家的!?”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罗兰脸上。
罗兰猛地抬头。
那双红肿的眼睛,愤愤盯住了楼梯中央的李蔷。
李蔷定在踏步上。 一只脚还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路过。
悄悄把模型往上提了提,目光却恰好迎上了罗兰。躲和不躲,好像没什么区别了。
“……看什么看?” 罗兰的声音尖利扎耳。
她终于崩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 “是!她是红人!我就是废物!行了吧?!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不干了还不行吗?我走!”
“啪”的一声。
工牌被狠狠摔在桌上。
“哼。”王工冷笑一声,刚要开口。
“王工!急事!” 陆哲抱着电脑横插进来,直接把屏幕怼到了王工眼皮底下,硬生生切断了视线。
“滨江那个商业街,甲方刚打电话来骂了!说色调太冷要全盘退稿!您快给掌掌眼,这要是定不下来,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退稿?” 王工的火气瞬间被截断。他皱着眉,下意识低头去看屏幕:“又怎么了?不是按要求改的吗?真难伺候……”
趁他低头,陆哲背在身后的手疯狂摆动。
方语晴一把搂住罗兰往茶水间拖,同时给了楼梯上的李蔷一个急切的眼神。
快走。
李蔷抱着模型,在那道怨恨的目光和王工得意的冷笑中,逃也似的快步上楼。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怒气冲冲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大门被重重摔上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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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人的微信小群一片死寂。
临下班,方语晴发来一条:
「@陆哲 完蛋了。王工在填鉴定表,好像要给罗兰写‘不合格’。这要是进了档案,罗兰这几个月通宵全废了,毕业证都麻烦!」
「能不能去求求情?」
过了很久,陆哲回了一个字: 「好。」
李蔷看着那个“好”字,习惯性往上翻了翻。
就在这周一,群里还在讨论:“这周末六一,罗兰还跟个小孩似的,咱们带她去游乐园吧?”“给她个惊喜!”
那些文字,此刻看起来像一个个黑色幽默。
惊喜变成了惊吓。
儿童节变成了离职日。
李蔷放下手机,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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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午餐时间。
陆哲提着三份外卖推开模型室的门。他和方语晴今天谁都不想在一楼看到王工,默契地躲进了这个安全领地。
陆哲把那份鉴定表放在桌上。他看起来很累,衬衫领口敞开着,眼里全是红血丝。
“搞定了。” 他瘫在椅子上,声音沙哑,“好说歹说……我这辈子最孙子的话都说尽了。还搬出了我导师的名头暗示他……”
“王工才勉强松口,改成‘良’了,评语也改得中规中矩了。”
他把表递给方语晴。
那行新改的字迹显得格外刺眼:“该生性格温顺,虽缺乏灵气,但尚能服从管理。”
看着方语晴红着眼圈,小心翼翼把它装进信封。李蔷在心里,把那个写下这行字的小人,剐了一万遍。
“罗兰怎么样?”她小声问。
“她一天都不想待了。”方语晴吸了吸鼻子,“定了明天一大早的航班,回老家,东西都寄走了。”
“操!” 陆哲一拳砸在切割垫上。
“太憋屈了,真的太憋屈了。”
难得见他爆粗。
沉默许久。
“那……今晚?”方语晴试探着问,“虽然她不想见人,但总得送送吧?哪怕只是陪她坐坐。”
“约个KTV吧。”陆哲抹了把脸,“吼出来可能好点。就在她住的附近。”
他转头看向李蔷,眼神带着几分不确定: “蔷姐……你也一起?”
李蔷的手指在桌面上虚按着。
“一起去吧。” 这次她没犹豫,直接帮陆哲下了决定。
“送送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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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KTV的霓虹招牌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方语晴的小电驴在路边停稳,坐在后座,李蔷能清晰感觉到她背影的垮塌。
两人站在KTV门口的台阶下等待着。那个平时像小麻雀一样的女孩,今天安静得反常。
好一会儿,一辆出租车才缓缓停下。 陆哲先下来,回身挡着车门顶框,护着罗兰钻了出来。
借着流光,李蔷看清了罗兰。
这姑娘穿了件带铆钉的皮衣,脸上画着浓重夸张的烟熏妆,黑色的眼线晕染开来,试图营造一种“我很不好惹”的颓废朋克感。
或许为了遮住哭肿的眼睛,也是为了给自己最后一点离场的勇气。
然而,当她走近了,那种刻意营造的“凶狠”瞬间垮了。她还是缩着肩膀,双手绞着衣角。
一开口,那层烟熏妆就裂开了,露出底下那个怯生生的实习生。
“蔷姐……” 她站在李蔷面前,声音细若蚊蝇,“对不起……昨天……我不是冲你……”
她语无伦次,眼泪在黑漆漆的眼眶里打转。
李蔷看着她。看着这个比她低一个头,努力装作坚强、却一碰就碎的女孩。
娟子也是这样。这孩子,连崩溃,都要先认错……
叹了口气。李蔷抬起手,掌心落在那头被发胶定型、却又抓得凌乱的头发上
很轻地,揉了一把。
“没事。” 她看着那张花猫一样的脸,声音很柔:“发泄出来就好了。”
罗兰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肩膀剧烈地垮了下去,像个在寒风中硬撑的孩子,终于被一件大衣裹住了。
“喏。” 方语晴走过来,努力挤出一个笑,递过一个精美的小盒子。“给你的,虽然儿童节还没到……但这是我们仨给你的礼物。”
那是他们本来打算给她的惊喜——一个熊猫竹手链。
罗兰接过盒子时,已是泪眼婆娑。大颗的泪珠把那道精心描画的烟熏妆冲刷得一道一道,狼狈不堪,却又真实得让人心碎。
陆哲双手插兜站在一旁,转过头,不再看身后的三个女孩。
“走吧。” 他声音沙哑:“包厢开好了,今晚……只唱歌,不谈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