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电玩城,夜风卷走了一身燥热。
马路对面,KTV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
那是现实的入口。
两人站在路边,看着红绿灯跳动。
绿灯亮了。
没人动。
谁都不想这么快回到那个只有眼泪和职场倾轧的世界。
风一吹,满身汗的陆哲缩了缩脖子。
“走吧。”李蔷没看对面,反而望向街道深处,“带你去吃宵夜,顺便给语晴她们打包。”
她双手插兜,侧头一笑,眉眼间还残留着刚才打游戏的飒爽:“还有,这顿,我请。”
陆哲一愣,随即咧嘴露出这一晚最灿烂的笑:“哈!听蔷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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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水的深夜,才是这座城市苏醒的时刻。
苍蝇馆子一家挨着一家。划拳声、爆炒声、啤酒瓶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辣椒油、花椒和卤水的浓烈香气。
陆哲还在对着满街招牌眼花,李蔷已熟门熟路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蹄花店,径直落座。
“老板,两份蹄花,要前蹄,炖烂点。”她没看菜单,声音不高却利落,“一份卤肉炒饭不要葱,豆花蘸水多放折耳根,再切份拱嘴和核桃肉,干碟……”
她扫了眼陆哲:“吃腰花吗?”
陆哲愣愣点头。
“加份火爆腰花,多放泡椒,两瓶唯怡,常温。”
老板笔走龙蛇:“好嘞!妹儿是懂吃的!”
“……蔷姐行家啊,连前蹄更糯这种细节都知道?” 陆哲拉开椅子坐下,眼里的光跳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有趣的盲点。
李蔷动作莫名一顿。
她慢慢放下拆完的筷子,开始用热水冲洗。 那动作细致、缓慢,像是隔着岁月,去回应一个遥远的期待。
“以前无聊,研究过。”
她若有若无地笑了笑,带着两分自嘲,将烫好的碗筷推过去,不再多言。
再一抬头,对面却是空的。
陆哲不知何时溜了。 独留她维持着递碗的姿势,对着空气怔忡。摇摇头,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过了几分钟,菜陆陆续续上齐。雪白的蹄花汤在砂锅里翻滚,红亮的爆炒腰花散发着诱人的镬气。
“蔷姐!蔷姐!”
陆哲像只快乐的小狗从街角窜回,脑门挂着汗。
“呼……排队的人真多!” 他三两步窜回座位,把东西往她面前一递,“给!刚出锅的蛋烘糕!奶油肉松的,老板说最经典!”
接过那只焦黄酥脆的小饼,指尖微烫。
“试试。”
她把中间那碗雪白的蹄花推过去,又把一个盛满红油和折耳根的蘸水碟推到他面前,“这个,蘸着吃,解腻。”
陆哲听话地撕下一块软糯的肉,在蘸水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
眼睛瞬间瞪圆了。
“唔!好吃!!”他竖起大拇指,“绝了!蔷姐,你不吃辣,怎么知道这蘸水才是灵魂啊?”
李蔷咬了一小口蛋烘糕,甜咸交织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我妹妹。”她看着虚空某处,声音很轻,“她特别喜欢,以前……家里总做。”
“哦?”陆哲咽下食物,“但我记得王工说你是南方人,口味偏淡?”
“哼。”
李蔷轻弹了一下豆奶瓶壁,冷笑一声。
“那人套近乎都不看身份证的。”
说着,她拿起筷子,精准地夹起一片沾满红油泡椒的腰花送入口中。
辛辣瞬间在口腔炸开,刺激着早已脆弱的胃壁。
“嘶——” 她被辣得吸了口凉气,赶紧补上几小口豆奶。
身体在抗议,心里却生出一种隐秘的痛快。
“叮”的一声脆响。
陆哲手里的豆奶瓶探过来,在她的瓶壁上轻轻一磕。
“太犀利了,”他眉眼弯弯,憋着笑,“这要是让王工听见,脸都得绿。”
“吃你的吧,”李蔷弯了弯嘴角,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凉了就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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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苍蝇馆子,空气里全是红油滚沸的爆裂声。
陆哲额头上全是汗,嘴唇被辣得通红,一边吸溜着气,一边往嘴里塞腰花。
李蔷托腮,望着对面埋头苦吃的脑袋,嘴角笑意清浅。恍惚中,是旧时看小妹抢食的那份纵容,悄然回到了她眸底。
“唔……活过来了!” 陆哲灌了一大口豆奶,长出了一口气。 “比起山城那种直冲天灵盖的辣,还是这儿好。这香味……太巴适了。”
“哦?是吗?” 她顺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嗯,太辣了伤身。”陆哲擦了擦嘴,“第二天容易……咳,你懂的。”
李蔷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陆哲放下了筷子。
灯光下,对面的人侧脸平静柔和,和刚才在电玩城里那个杀伐决断的“大门五郎”判若两人。
“蔷姐。”他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其实刚才我就想问了。”
“嗯?”
陆哲身子挺了挺,那双眼睛还是带着光:“你游戏打得那么好,模型做得那么绝……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比如去游戏行业?或者做那种艺术级的独立模型师?”陆哲越说越认真,“感觉你只要想做,什么都能成。你的手……真的有魔力。”
李蔷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魔力?
这双手曾犯下罪孽,曾被铐住。
哪有什么魔力。
只是在拼命……想把自己固定住。
做个普通的零件,能卡进这个社会,别被甩出去,就行了。
“没有。” 她轻声说。
“啊?为什么?”陆哲不解,“那你以后……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李蔷侧过头。街边昏黄的路灯下,几只飞蛾正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灯罩,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活着就好。” 她淡淡地说。
“嗯?”
“没什么。”李蔷转回视线,避开了他的目光。
陆哲盯着她,安静了一瞬。
他拾起筷子,木箸端部微微抖动着,眼底的光极快地黯了一下,转瞬又用力眨了眨眼,筷子也稳住了。
“哦,我明白了。” 他胡乱夹了一大筷子折耳根,重重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对吧?”
说完,他硬是一大口塞进嘴里,被那腥味狠狠地冲了一下,却还是梗着脖子,全咽了下去。
李蔷怔住了。
看着那张狼狈且真诚的脸,她招手再叫了一份豆奶,终于忍不住失笑。
“你是不是还想让我配合说下半句……心之所向,无问西东?”
“哈哈哈,没有没有,我哪有那么高深。”陆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有时候挺迷茫的。”
他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戳着碗底的红油。
“我一直就是那种喜欢天马行空的类型,觉得这个世界好大。但是我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结果最后反而……啥都没做成。”
李蔷静静地看着他。平日里那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此刻耷拉着脑袋,像只淋湿的小狗。
“你有些想法其实挺好的。”她认真地说。
“哈,是吗?”陆哲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些,“我就是鬼点子多!之前实习的时候,老板天天骂我,说我做的东西不落地,是垃圾。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就跑了。”
“但是,来‘柱相’这一个月,我很开心。真的。” 他说到这,眼里的光带上了暖意。
“嗯?”
“哎呀,怎么说呢。”陆哲放下筷子,双手比划着,“之前‘云谷’那个项目想法,本来我也就是在电梯里随口一说,但是……你就很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
“你不仅听进去了,你还把它做出来了。而且,不是那种敷衍的完成工作。”
再抬眼时,那光芒里带着珍重。
“我看得到,你在那些光影结构里,加进了你自己的思考。你没把我的想法当垃圾,你把它变成了……作品。”
陆哲抓了抓后脑勺,偷偷抿了抿嘴。
“当我的脑洞被你用那么完美的方式呈现出来的时候……” 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反正,就是很感谢你!谢谢你,听懂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却更重了:“也记住了。”
心口像被烫了一下,酸涩瞬间堵住了喉咙。
被认可了吗?这种连自己都觉得矫情的感觉。
在黑暗中打磨那些带血的碎片,拼拼凑凑,只是为了不想被荒芜吞噬。
他却说,那不是碎片。
那是光。
……真要命啊。
“咳。” 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快速喝了口茶。
“哎呀,说多了,有点收不住。”陆哲也反应过来了,赶紧抓起豆奶喝了一大口。
“快吃!” 李蔷放下茶杯,把那盘卤味往中间推了推,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惯有的干练。
“凉了就不好吃了。”
椅脚摩擦地面。那声急促的轻响,到底还是泄了出来。
“我再去给语晴她们打包一份炒饭。”
她转过身,脚步很轻,没入了那团升腾的烟火气里。
只留下一个温暖,却又像梦一样……有些不真实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