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包厢厚重的隔音门,声浪夹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方语晴陷在沙发里,死死抱着抱枕,脸上泪痕未干,人却对着天花板傻笑。显然已经醉得不知今夕何夕,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火星语。
而罗兰……
麦克风被攥得死紧,铆钉皮衣在旋转彩灯下闪着寒光。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李蔷甚至有点没认出她。
那张被眼泪晕花了烟熏妆的脸,早已没了平日缩着肩膀的怯懦,竟透出一种燃烧殆尽般的狂热。
“来!哲哥!” 她嗓子已经哑了,却喊得豪气干云,“你今晚还没唱过,别想躲!”
陆哲一愣,看向这个平日连正眼都不敢看他的小姑娘。
“好!”
他没有犹豫,将打包盒往桌上一搁,大步过去抄起麦克风,脸上也挂上了那种豁出去的笑。
“来,唱什么?主角说了算!”
罗兰咧嘴一笑,晕开的黑色眼线像两道伤疤,笑得却肆意。
“《K歌之王》!会吗?”
她歪着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哲。
“粤语啊……我这塑料发音怕翻车。” 陆哲抓抓头发。
“怕咩野?”罗兰大笑着,豪迈地拍拍胸口,“我广东人!我带你!”
“行!舍命陪君子!”
前奏响起,那是属于告别的旋律。
“我唱得不夠動人你別皺眉……”
罗兰声音出奇的稳,粤语特有的韵味中,有着平日里听不到的深情与厚度。
陆哲有些意外,看她一眼,随即收敛心神,笨拙却认真地跟上节奏,小心翼翼地垫着和声。
歌词一行行滚动着。
罗兰并没看屏幕,她转身,面对着陆哲。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令人心颤。
“請你別嫌我將這煽情奉獻給你……”
她唱得很用力,每一个咬字都像是要刻进空气里。
李蔷坐在阴影里,静静看着。
黑色的眼线液混着泪水流过脸颊、流进嘴里,可罗兰却依然在笑,笑得用力且灿烂。
“我唱出心裡話時眼淚會流……”
陆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看到了她眼里的光,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只属于今晚、过了今晚就再也没有机会点亮的光。那种目光太烫,烫得他握着麦克风的手有些发颤。
“我只得千語萬言放在你心”
罗兰察觉了,她猛地背过身不再看他,跳起来大喊:
“跟上!怕咩野?” 她用力挥动着手臂,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
陆哲看着那个娇小的背影。
数周积压的愤懑、对她遭受不公的无力、所有堵在心口说不出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顶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跨出一步,站到她身边。
“好!!”
这一嗓子,他丢掉音准,丢掉发音,陪着她在这个狭窄的包厢里发疯——
“誰人又相信一世一生這膚淺對白
來吧送給你叫幾百萬人流淚過的歌”
罗兰一边唱,一边流泪,一边疯狂跳跃。
陆哲一边吼,一边大笑,一边尽全力嘶喊。
两个声音撞在一起,分不清是哭是笑,是告白还是发泄。
“如從未聽過誓言如幸福摩天輪
才令我因你要呼天叫地愛愛愛愛那麼多!”
最后的尾音拖得极长,直到肺里最后一丝空气耗尽,破了音,哑了嗓,却痛快淋漓。
音乐戛然而止。
只有醉迷糊的方语晴还在状况外。她抱着抱枕傻乐,卖力地鼓着掌,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包厢里回荡。
李蔷倚在阴影深处,一言不发。 只是端起酒杯,隔着明灭的灯影,冲那个方向遥遥一敬。
罗兰胸口止不住起伏着,侧头看向陆哲。眼泪决堤而下,她却依然咧着嘴,维持着那个大大的笑容。
“哲哥……”她轻声说,轻得像溶解的泡沫,“……多谢。”
陆哲伸手,揉了揉她那头乱糟糟的长发,温声道:“唱得真好。”
罗兰闭上眼,任由眼泪冲刷着脸庞。
在这个离别的夜晚,她终于当了一次主角。
即使只有这短短的四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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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晴地址发你微信了,麻烦蔷姐了。”
“嗯。”
陆哲无奈地看了一眼车里。
方语晴还瘫在座位上,对着空气一脸傻笑地挥手:“明天……明天见……”
李蔷隔着车窗,安静地点了点头。
“走了,“陆哲和身后的罗兰也挥了挥手:“到了发消息。”
车门“砰”地一声合上。
世界瞬间安静。
城市的霓虹光影在李蔷脸上交替滑过。她侧头看着窗外,陆哲和罗兰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迅速倒退、缩小,最终被去往机场的夜色吞没。
肩头忽地一沉。
回过头,方语晴已经靠在肩上睡着了。傻笑没了,眉头锁得死紧,手无意识地揪着李蔷的衣角。
李蔷垂眸看了片刻,脱下风衣盖在她身上,顺手掖好了领口。
出租车驶上滨江路,过九孔桥时,车身微微一颠。
肩上的人动了动,脸颊在粗糙的毛衣上蹭得通红。
“……爸爸……”
“……妈妈……”
声音很轻,混着浓重的鼻音。
方语晴的手本能地抓紧了李蔷的手臂,脸往她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像是在寻找某种温度。
这孩子……大概是太久没回家了吧。
李蔷看着她,嘴角牵起一缕苦笑,随即慢慢放松身体,任由她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
手背忽然一凉。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李蔷一颤。
低下头,怀里的女孩并没有醒。眼泪顺着紧闭的眼缝不停地往外涌,很快洇湿了大半截衣袖。
“……对不起……” 声音带了哭腔,断断续续。
“……罗兰……别走……”
“……我没……保护好你……”
“……语晴……错了……”
李蔷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原来即使在梦里,那份自责也没放过她。
女孩越哭越凶,身体在风衣下止不住地发抖。
“师傅,麻烦开稳点。” 李蔷低声嘱咐,伸出手,有些生涩地拍着方语晴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车子终于停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下。
“到了。”司机回头喊了一声。
“语晴?醒醒,到家了。”
方语晴迷迷糊糊睁开眼。
视线刚触及窗外那条黑漆漆的楼道,她浑身猛地一抖,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回身死死抱住李蔷的腰,拼命往座位最里面缩。
“蔷姐……别……别丢下我……”
她哭得抽噎,语无伦次。
“……晴晴错了……”
“……不分开……晴晴听话……”
“你们……不要走……”
无论怎么哄,那双手死死扣着李蔷的腰,甚至开始剧烈挣扎。
“走不走啊?这儿不能停太久!”司机不耐烦地拍了拍方向盘。
李蔷看着怀里哭得快要断气的女孩,又看了看窗外那个冷清的小区。
“唉。” 她闭上眼。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桌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药盒。
那里全是禁区。
可是怀里的人还在发抖。
算了。
再睁开眼时,她重新拉上了刚推开一条缝的车门。
“师傅,”她报出了那个从未对旁人提起过的地址,“……去这里。”
轮胎摩擦地面,车身重新滑入主路。
李蔷低下头,看着怀里哭得狼狈的女孩。她抬起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还是轻轻落了下来,虚虚地环住了那个颤抖的肩膀。
“不分开。” 她声音沙哑,却笃定。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