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毫无遮拦地透过窗帘缝隙,精准地挠在方语晴的眼皮上。
“……呃。”
一声痛苦的低吟,太阳穴还在突突直跳。
她费力地撑开眼皮。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吸顶灯。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丝好闻的……木质清香?
“……欸?”
她发出了一个短促且困惑的单音节,迷茫地转动眼珠,试图搞清楚自己在哪个次元。
视线慢慢下移。
一张整洁的书桌,上面摆着还没做完的模型。再往下,深蓝色的地铺打在光洁的地板上。被褥里,一个修长的身影正侧身蜷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黑发散在枕头上。
那是……
记忆断片重连:KTV、出租车、有人背她上楼、温热的毛巾……
那是……蔷姐?!
方语晴的大脑瞬间死机,然后猛地重启。
低头看自己——舒舒服服地霸着唯一的床垫,盖着软绵绵的被子。
再看一眼地上——她的偶像、她的女神姐姐,正委委屈屈地缩在硬邦邦的地板上。
“啊———!!!”
尖叫声瞬间刺破清晨,惊得窗外麻雀扑棱着飞远。
地铺上的身影猛地一颤,几乎是弹坐起来的。李蔷眼神凌厉,肌肉紧绷,带着习惯性的警觉。
“谁?!”
视线扫了一圈,定格。
屋里很安全。只有床上那个顶着鸡窝头的方语晴,正把被子拉到鼻子上,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只闯了祸的土拨鼠。
“蔷、蔷姐……”方语晴的声音都在抖,“我……我怎么在床上?你……你怎么在地上?!”
李蔷那紧绷的肩膀,这才慢慢松懈下来。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无奈地看了床上的那只“土拨鼠”一眼。
“醒了?” 她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叫那么大声干嘛……去洗脸,牙刷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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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语晴把浴室门推开一条缝,探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
李蔷正在厨房的小灶台前忙碌着。
她换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平日一丝不苟的发髻变成了随意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鬓角。晨光打在侧脸上,被灶台朦胧的热气一蒸,那种惯常的清冷疏离也带着烟火暖意。
方语晴趁机打量着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东西极少,却收纳得井井有条,甚至令人发指的程度。视线所及,全是白或浅灰的冷色调,干净得近乎克制,仿佛主人随时准备抹去所有生活痕迹,提包就走。
唯有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观音莲,种在一个有着裂纹的可爱陶瓷底座里,叶片肥厚翠绿,正努力地在晨光中舒展。
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亮色。
她低头看看自己。
衬衫皱皱巴巴,领口还沾着昨晚的酒渍。在这间异常干净的小屋里,自己简直像个格格不入的污点。
她绝望地敲了敲脑壳,小脑袋又往外探了探,小声开口: “额……蔷姐?”
李蔷拿着长勺搅动砂锅,没回头:“醒透了?”
“那个……有多余的衣服吗?”方语晴脸有些红,“我想……借个浴室洗个澡。”
“沙发上有一套。” 李蔷尝了一口粥,语气淡淡的,“我妹妹的,洗过,没穿过。你拿去吧。毛巾在浴室架子上,蓝色的。”
“哦……谢谢蔷姐!” 方语晴如获大赦,像只兔子一样窜到沙发边,抓起那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又“嗖”地一下窜回了浴室。
……
二十分钟后。
方语晴擦着头发出来,身上套着件宽松的杏色棉衬衫。
低头嗅了嗅衣领,不再是那股酸腐的酒气,而是清冽的木质香。被这种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不自觉地偷偷翘起了嘴角。
房间里已满是紫薯的香甜,餐桌上叠着碗筷,碗里放着几个咸鸭蛋。转头看看在厨房里还在忙碌的背影,眼中那弯弯的月牙又回来了。
李蔷端着砂锅走出来时,桌上的碗筷已经分好了。
“喝点粥吧,”她把砂锅放在隔热垫上,揭开盖子,热气腾腾,“你昨晚吐得厉害,养养胃。”
放下东西,她顺手扯下发圈,五指插入发间随意拢了拢,重新扎紧。
“嘻嘻……嘿嘿……”方语晴看着粥,又看着眼前这个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偶像,有些挪不开眼。
“发什么呆?”李蔷已经拿起了长勺。
“啊?没没没!” 方语晴如梦初醒,赶紧把嘴角的傻笑压下去,一把抢过长勺: “我来我来!”
盛了满满一碗推过去,她脸有点红,咬着调羹试探道:“那个……真不好意思啊,昨晚喝断片了。”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李蔷的表情:“我……没发酒疯说什么胡话吧?”
李蔷看了她一眼,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事。” 她拿起刀,利落地切开一枚咸鸭蛋,“你不闹腾,就是睡得死,叫不醒。我只能顺路把你捡回来了。”
“呼……那还好,那还好!” 方语晴长松一口气,端起碗“呼噜呼噜”大口喝了起来。
“慢点,烫。” 李蔷没忍住,轻笑出声,夹起半个流油的咸鸭蛋,轻轻放进她的碟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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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嗯!蔷姐!” 方语晴喝完最后一口粥,满足地放下碗,快乐简直要从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溢出来。
“你也太全能了吧!不仅手艺活那么巧,连粥都煮得这么香!”
那个“小太阳”又回来了。
“行了,别贫。” 李蔷无奈地摇摇头,刚伸手要收碗。
“放着我来!” 方语晴眼疾手快,一把抢过碗筷。
“吃了你的饭,洗碗这种粗活必须归我!不然良心不安!” 她挥舞着胳膊,不由分说地把李蔷往卧室推:“你去忙你的,这点小事交给我!”
李蔷拗不过她,只好随她去。
“那……麻烦你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弯腰去收地铺上的被褥。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方语晴快乐的哼歌声。
李蔷刚把被子叠好抱起来——
“咔哒。” 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脆响。
紧接着,防盗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蓬松的脑袋探了进来,穿着件明媚的浅黄色T恤,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蔬果,带着一股比窗外阳光还热乎的活力。
“姐!我来啦!” 李娟把钥匙往鞋柜上的小碗里一抛,声音清脆,“今早市场的樱桃绝了,紫红紫红的,我可是从大妈手里抢出来的……”
她兴冲冲地换鞋、抬头,脸上的笑容绽放到一半——
卡带了。
餐桌前,迎接她的不是自己那个清冷姐姐。而是一个挽着袖子、拿着抹布、正穿着那套原本买给她的杏色衬衫的陌生女孩。
听到动静,方语晴也下意识地回过头。
晨光把客厅切割成两半,两个发型相似、身高相仿,连衣服颜色都像是同一个色板里调出来的女孩,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视线。
像是在照镜子。
“……欸?” 李娟瞪圆了眼,手里的塑料袋发出一声轻响。
“……欸?” 方语晴眨了眨眼,手里的洗碗布还在滴着水。
两人大眼瞪小眼,保持着同款的懵圈表情,仿佛两只在领地边缘突然相遇的小狗,正在确认对方的品种。
卧室里。
李蔷怀里还抱着那团深蓝色的被子。 听到客厅里那两声重叠在一起的、充满疑惑的单音节,她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闭了闭眼。
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扶住了额角。
……坏了。
把这事儿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