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客厅地板晒得暖烘烘的。
原本一尘不染、冷清得像个样板间的出租屋,此刻却像刚经历了一场快乐的台风过境。
方语晴趴在客厅地板上,手里握着粗头马克笔,正对着一个屋形牛奶盒行云流水地勾画。李娟盘腿坐在旁边,剥壳器“咔擦”一声。
“啊——” 方语晴头也不抬,极其自然地张嘴。
李娟精准地把核桃仁投喂进去,顺手帮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半小时后。
“当当当当!奶牛秘密基地!” 方语晴把笔一扔,展示杰作——
一个放大版白色牛奶盒造型的猫屋,屋顶还带两个可爱的猫耳透气窗。旁边甚至顺手画了组平立剖,还标了尺寸。
“如何?纯白、极简、又有童趣!结构稳如老狗!”
“晴晴不愧是设计师!” 李娟把最后一块完整的核桃仁塞进她嘴里, “这方案,哪个甲方都挑不出毛病来!”
“嗯哼~那必须的!” 方语晴嚼着核桃,得意地挑挑眉。把草图纸“刺啦”撕下来,往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人怀里一塞,笑得像个甩手掌柜。
“设计完成!落地工作,就交给伟大的蔷姐啦!”
李蔷刚接过图纸,还没细看,就被李娟推着往门口走。
“那个……姐,材料家里也没有。”李娟一边推一边扯东扯西,“你去买点板子什么的。还有啊,我们要搞创作,需要……嗯,需要空间!你去散散步,顺便……”
她眼珠乱转,实在找不到借口:“顺便买把葱!家里连根葱都没有了!”
“我……”
“快去快去!葱要买那个带泥的啊,新鲜!”
“砰。”
防盗门在面前无情地合上了。
李蔷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画着猫耳朵的图纸,哭笑不得。
这到底是谁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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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微风拂过街道,带着一丝暖意。
李蔷手里拿着清单,穿梭在附近的建材五金店和美术用品店之间。
手上东西逐渐多了起来。
白色丙烯、防水布、瓦楞纸、角码,麻绳。
夹着一大块桦木板从美术店出来时,发丝被风吹乱了。她随手将那卷发拢了拢,扎成一个慵懒的低马尾。
路上依旧有人投来目光,看着这个妆容精致、穿着时尚、却扛着木板的女人。
李蔷下意识地想躲,但随即又挺直了背。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原来如果不去在意,那些目光也仅仅只是目光而已。
她想了想,又折回去买了一整套防水颜料。
万一那两个丫头又想即兴发挥呢?
从菜市场转出来时,她的造型变得有些混搭。左手夹木板,右手提工具和颜料,指缝里还勾着几根翠绿的小葱。
路过花店。
桶里的香水百合开得正好,馥郁的香气不紧不慢地钻进鼻腔。
李蔷又停下了脚步。
她从来不买花,那是属于“生活”的奢侈品。
但今天……
五分钟后,手里又多了一束盛开的白色。
再次站在自家楼下时,她怀里不知不觉又抱了一大瓶“快乐水”。
停步瞬间,左脚踝泛起一阵尖锐的酸胀。到底是走得太多了,那处旧伤正无声抗议着。
转了转僵硬的脚腕,下意识仰头。
窗户里,正飘落出女孩们没心没肺的笑闹。
痛楚仿佛就这么散在了风里。
李蔷眉眼舒展,颠了颠怀里沉甸甸的东西,嘴角泛起笑意。
……回家!
再次推开门时,她不自觉捂住了嘴。
短短一小时。
原本那种“随时提包走人”的极简布局,被名为“生活”的小东西填满了。
窗台上多了几株胖乎乎的小多肉,正和迷迭香挤在一起晒太阳。工作台上,乐高街景拼了一半,五颜六色的积木散落着。餐桌上多了一个米黄色的闹钟日历,旁边甚至还摆着个崭新的空气炸锅。
两个“罪魁祸首”正陷在沙发里,一脸坏笑地看着她。
“回来啦?葱买了吗?”
“买了。”李蔷看着这满屋烟火气,把百合花插进空水杯里。
呵,造反了,真是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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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工程,虽然有些小插曲,但总体还算顺利。
李蔷拿出了专业人士的架势,裁板、打孔、组装,行云流水。
唯一的阻碍来自李娟。
这丫头一会儿递个锤子(其实需要螺丝刀),一会儿帮忙扶板子(其实挡住了光线),热心程度和捣乱程度成正比。
“娟。” 在李娟第三次碰倒胶水瓶后,李蔷终于忍无可忍。随手丢给她一块边角料和颜料。 “去,一边玩去。乖!”
“切,嫌弃我。” 李娟撅着嘴,捡起木板缩到角落里去了。
没画两笔鬼画符,手边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李娟扫了一眼,光速反扣,眼神有些发飘。
下一秒,她把笔一扔。
“不画了!我去干大事!”
说完,一把抄起手机,一溜烟跑进了厨房。
少了捣乱分子,进度陡然加快。 方语晴帮忙打磨、上漆。两人配合默契,白色牛奶盒猫屋很快初具雏形。
“蔷姐,”
“怎么啦?”
“万万没想到儿童节我们还在加班,太惨啦!”
“……”
“嘿嘿嘿嘿!”
给猫耳朵上最后一遍漆时,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顺着厨房门缝,毫无保留地溢了出来。
那是鸡汤、大骨和山珍混合的味道——老家过年才有的味道。
“好香啊!”方语晴吸了吸鼻子,手里刷子都停了,“娟子你在做什么?”
“香就行了!别问!” 厨房里传来得意的喊声,伴着笃笃笃的剁肉声:“等着吃大餐吧!”
“蔷姐?”方语晴凑过去,“嘻嘻,剧透一下?”
李蔷捏着最后一块挂牌,闻着那味道,眼神格外柔和。
“嘘……”
随后,她带着一丝报复性的坏笑,压低声音:“是我们老家的土火锅,小娟的拿手绝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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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晚霞烧得正旺。
天台上,折叠桌摆好,卡式炉上煨着硕大的砂锅。
锅盖揭开瞬间,白色蒸汽腾空,香气毫不吝啬地碰撞在每一寸空气中。
“哇——!!!”方语晴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
不是锦水的红油火锅,而是一锅醇厚的金黄汤底,内藏乾坤。
最上层,码着一圈晶莹剔透的刀尖圆子,口感Q弹。往下,依次是软烂脱骨的蹄花、金黄酥肉、黄花菜、木耳。而在最底下,藏着的是已经炖得耙糯至极的芋头和土鸡块,吸饱了所有精华。
金黄汤汁在火苗舔舐下“咕嘟咕嘟”冒着快乐的泡泡。各种鲜味融合,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家的味道。
“来来来!开动!” 李娟骄傲地给每人盛了一大碗汤,必然要带一颗圆子、一块酥肉。
“别急!先喝汤,再吃肉!”
李蔷捧着碗,吹了吹。
烟火气,人情味,也是回不去的旧时光。
熏得眼睛有些发热。
……
“晴晴,试试这个蘸水!别学我姐,她吃得淡出鸟了!”
“嗯!!!!!好好吃!!而且这汤太鲜了吧!”
“那是!就是今天没买到新鲜笋子。春天笋子下来的时候,用那个吊汤才叫鲜!”
“哇,比这个还好吃?”
“当然!以后有机会……嗯,以后有机会给你做!”
“好幸福!娟宝贴贴!”
“姐!愣着干嘛?快乐水满上!”
“好……”
李蔷看着两个碰杯的女孩,默默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可乐。
气泡在杯子里炸裂,发出夏日的声响。
……
酒足饭饱(其实是可乐足),天色已暗。
三个女孩瘫在躺椅上数星星。
“姐,嗝!给你说个事。”李娟忽然开口。
“怎么?”
“嗯……那个,” 李娟低着头,指甲在执拗地抠那个贴得平整的标签角。“公司那边……接下来有些忙,可能还要出差跑业务。”
说完,她便仰起头,死死锁住夜空里的某颗星。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和谁较劲般,一下也不肯眨。
“估计……好几个月都不能过来了。”
“你那忙,就……”
“所以——” 不等李蔷说完,李娟忽然坐起来,一把搂住方语晴:“我和语晴说好啦!拜托她周末有空过来监督你吃饭!要是敢天天泡面,我就让晴晴举报你!”
“啊?”李蔷一愣。
“啊什么啊?还不谢谢晴晴?” 李娟掏出一把钥匙,示威般在指尖转了转,径直塞进了方语晴手里:“备用钥匙给她了,以后她就是我的眼线!”
方语晴握着带体温的钥匙,郑重点头:“放心吧娟宝!蔷姐归我管了!”
李蔷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一脸“凶狠”却眼眶微红的妹妹。
“好……”她轻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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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三人合力把那个白色的“牛奶盒”搬到楼下花坛角落。
这里背风,又有灌木严密遮挡,是个天然的避风港。对面墙上一幅色彩狂野的涂鸦,刚好夺走了路人的视线,让灌木后的这方小天地更加隐秘。
猫屋里,厚实的旧毛毯铺得平整,食盆也填得满满当当。
李蔷拿起那块小挂牌,想了想,拿起记号笔,手又顿了顿。
笔尖终于落下,写下一行工整的字:
「待领养,这是一只很乖的准妈妈。如果你愿意给它一个家,请联系:138xxxx...」
“搞定!” 方语晴拍拍手,单肩扛包,另一只手在空中快乐地挥了挥。
“谢谢款待!土火锅太好吃了!”
“不谢!以后常来!”李娟笑着挥手,“我姐交给你啦!”
“一定!”
方语晴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冲过来,给了两人一个大大的熊抱。
“拜拜蔷姐!拜拜娟宝!”
“拜拜!晴晴!”
“语晴,到了发消息。”
路灯下,那个快乐的身影渐渐走远。李娟收起笑容,头轻轻靠在姐姐肩上。
“姐。”
“嗯。”
“要好好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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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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