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不安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接下来仅仅三天,宁杧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李蔷,你确实想多了。
这小子,恨不得把自己每一寸张扬的羽毛都怼在别人脸上。
三天,仅仅三天。
宁杧已经在事务所“横着走”了。
周二下午,全公司目睹詹工搂着他的肩膀,笑得像个慈祥的老父亲:“喂,老宁啊,你家这小崽子归我了,这可是个人质,赎金别忘了!”
宁杧在一旁没心没肺地傻乐,手里还转着詹工最宝贝的那串金刚菩提。
周三,宁杧成功将“柱相”转化为了私人游乐场。每日下午三点,雷打不动的豪华下午茶投喂,从法式甜点到广式糖水,雨露均沾。
连保洁阿姨见了他都笑得合不拢嘴。
周四上午,大家眼睁睁看着他搂着一脸便秘表情的王工,姿态亲昵得像认识了十年的老友:“老王!今天气色不错喔!这领带够骚,我喜欢!”
王工那张总是板着的脸,竟也挤出了一丝受用的笑:“哎呀,小宁你太客气了……”
李蔷站在打印机旁,远远看着宁杧拖着一脸生无可恋的王工从面前走过。
也算给罗兰解气了。
她没忍住,轻轻勾起了嘴角。
也许,真想多了?
他站在光里,笑得坦荡。张扬,那是天性,不是保护色,怎么可能扯上关系。
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李蔷收回视线,转身回了模型室。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大家逐渐发现,和宁杧分到一个组,是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折磨。
快乐是不仅有投喂,而且王工再也不会来指手画脚;痛的是,詹工出现的频率直线上升,这小子精力过剩,每次汇报的时长都成倍增加。
好在他虽然看着不着调,但做队友还算靠谱。
虽然只负责提点子,偶尔出出力,但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确实独到。而且这人主打一个到点就跑,实在忙不完,直接一个电话摇来两个美院外援。
宁杧像个勤劳又随性的播种机,在每个项目组都“临幸”了一两天后。 最终,他停在了“云谷”酒店项目。
像是终于找到了落脚点,他不走了。
理由很充分:“别的组太无趣,还是姐姐们的审美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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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午后,模型室。
李蔷正在切体块细部。
昨天詹工从语晴的一堆方案里,单单拎出了宁杧勾的那张草图,说“味对了”。
刻刀沙沙作响,她看似专注,耳朵努力屏蔽着旁边的动静。
旁边本来属于罗兰的午饭位置,此刻被堆得满满当当。 笔记本、数位板、散乱的马克笔,还有一双无处安放、大大咧咧伸到过道里的长腿。
宁杧手里一副扑克牌,切得飞起。
“哗啦——哗啦——” 纸牌像水流一样在指尖倾泻,这种完全不属于工作场合的声响,一下下刮擦着午后的宁静。
方语晴正趴在对面抓头发,对着大堂立面愁眉苦脸。
“啧,这配色怎么看怎么不对……难道真要用黑白灰?”
“因为太实了。” 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
宁杧手腕一抖,一张方片Q“咻”地划过空气,精准地插进方语晴面前的色卡堆里,立得笔直。
“试试这个红?”
方语晴一愣,拔起扑克牌比划了一下:“哎?嫣红配水泥灰?……工业风?”
“不不不,姐姐,你这样做太克制了。” 宁杧转着手里的牌,身子后仰:“要配一点玫瑰金做勾边,再加一棵乌柏,带点生机。”
“啊?”方语晴张大了嘴,“这……会不会太跳了?”
“大胆点!材料选那种有质感的镂空板,在那堆性冷淡的园区里才有辨识度!” 他坏笑里透着洒脱:“就想想钢铁侠?那个骚红配金?懂吗?”
“有点道理诶……既复古又未来?”方语晴的眼睛慢慢亮了。
“宾果。”宁杧打了个响指,“想学吗?”
“学……学配色?”
“学变魔术。”
他掌心在方语晴眼前一晃,虚握,再张开。
一枚金灿灿的费列罗躺在手心。
“哇!” 方语晴惊呼出声,要上七天班的怨气瞬间散了个干净,伸手就要去接。
“这就哇了?”
宁杧嗤笑一声,视线随意一扫,忽然定格在桌边一个不起眼纸盒子上。盖子没扣严,露出里面一团红色的线。
“哟,这什么好东西?”他随手抄起来,打开。“红绳?编了一半的……啧,这结打得够丑的。”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勾那团线,“我也给你变个没见过的……”
“别动那个!”
方语晴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夺回。
“怎么?“宁杧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淡:“反应这么大?”
“没……没什么。”方语晴勉强挤出一丝笑,“端午节要用的,我想……我想留个惊喜。”
“行吧。” 宁杧耸耸肩,失去了兴趣。
手腕再一翻,指尖多了一朵用彩色便签纸折的小玫瑰。
“送你,配色灵感。” 他随手别在方语晴笔筒上。
“天呐!宁杧你也太厉害了吧!”方语晴那点沮丧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快教教我!”
“叫声好听的就教你。”
“宁哥!杧神!”
“啧,没诚意。”
宁杧嫌弃地摇摇头,手伸进桌下的纸袋。
这一次,不是魔术。 他抽出了一枝带着露水的、鲜红欲滴的真玫瑰。
椅子转动,“吱呀”一声。 他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着切模型的背影。
玫瑰花递到了刻刀旁,鲜红的花瓣映着冷硬的刀锋。
“高冷姐姐!” 宁杧趴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晚上赏脸吃个饭?”
刀锋没停,连节奏都没乱半分。 李蔷眼皮都没抬:“别挡光。”
“……” 宁杧保持着递花的姿势僵了半秒,随即无所谓地收回手。 “行,被拒+1。”
他也不恼,顺手把那枝精心准备的红玫瑰往自己耳后一夹,像个旧时代的风流浪子,转回了自己的屏幕前。
“你随身带这玩意儿是不是有点大病?” 方语晴忍不住吐槽。
“年轻不就是用来犯病的吗?”
“你!干活!巧克力拿过来!”
“无聊啊……真是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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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还有另一个人也笑不出来了。
“咳。” 门口传来一声刻意的轻咳。
陆哲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几瓶苏打水。
消失了好几天,本来下定决心趁午休溜过来看看,结果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领地”已经面目全非。
他常坐的那个位置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而李蔷的桌角,除了她那块绝对干净的工作区,外围则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巴黎水,绿油油的,像一道耀武扬威的城墙。
方语晴正喜气洋洋地吃着零食,而那个新来的小子,正懒洋洋地靠在李蔷的桌边,中间夹着那个低头不语的冷美人。
画面……竟然该死的和谐。
陆哲看了看手里那几瓶略显寒酸的苏打水,手指用了用力。
“呦,哲哥,来啦?” 宁杧听见动静,转过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挑了挑眉,眼神在陆哲手里的苏打水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
似笑非笑。
陆哲没理他,径直走进去,硬是挤进两人中间狭窄的过道。
越过那堆巴黎水,将手里那瓶常温的苏打水轻轻放在李蔷手边,又递了一瓶给方语晴,最后自己拧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口。
做完这一套动作,他才侧过头,瞥了宁杧一眼。
“对。”他声音有些硬。
“看姐姐吗?”宁杧明知故问。
沙沙切板声,突兀地断了。
陆哲唇角绷紧了一瞬,目光扫过那冷清身影,随即重新挂起温和无害的笑:“哦,顺路。平时中午一起吃饭,习惯了。”
下一秒,沙沙声不紧不慢地续上了。
“嗷——习惯了啊。” 宁杧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哦?那就是说……” 他忽然把椅子往前一滑,逼近了几分。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某种热诚的光,嘴角却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我还有机会?”
他指了指自己耳后的玫瑰,又指了指那个身影。
陆哲唇角的笑意,一点点被拉平,手背上,隐约暴起了几根青筋。
宁杧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语气无比诚恳:“哲哥,你不介意吧?”